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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萧彻每日都会前来探视。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处理完政务后,有时是午后小憩醒来。每次停留的时间也不长,问话依旧是那干巴巴的几句“感觉如何”、“用药可准时”,得到沈清弦同样简洁恭顺的回答“谢陛下关心,好多了”、“按时用了”后,帐内便会陷入那种熟悉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默,然后他便起身离开。
仿佛那日药碗旁短暂的失态与尴尬从未生。
但沈清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审视与掌控,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与……一种近乎困惑的探究。他不再急于从她这里得到某种“有趣”的反应,或是确认她的“疯癫”状态,只是看着她,有时甚至会看着她帐内窗边那盆悄然绽放的秋菊出神。
沈清弦乐得清静,专心养伤。系统的积分足够充裕,她甚至悄悄兑换了【基础体质+】(消耗oo积分,剩余o点),希望能加快恢复度。肩胛处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体质强化的作用下,已开始缓慢愈合,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动辄牵扯得撕心裂肺。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透过半开的帐帘,在绒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她惯用的、清雅的熏香气息。
萧彻来时,沈清弦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宫女刚从外面摘来的、形状奇特的红色枫叶。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伤后初愈的慵懒。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进来时立刻做出恭敬或虚弱的姿态,只是在他身影映入眼帘时,才微微动了动,准备起身。
“坐着吧。”萧彻的声音比平日缓和,他走到她对面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目光先是落在她肩头依旧明显的包扎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了她手中那片枫叶上。
帐内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营区操练声和秋风拂过帐顶的轻微呜咽。
这一次,萧彻没有像之前那样,问完例行公事般的问题后就陷入沉默。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枫叶移到她脸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沈清弦有些意外的问题:
“你兄长……沈将军,前日与朕议事,提及你幼时似乎颇为顽皮?”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仿佛只是为了避免冷场而找的一个话题。但沈清弦的心却微微一提。萧彻主动提起她的童年?是因为沈擎宇?还是……他想从另一个角度来了解她?了解这个褪去“疯癫”与“算计”外壳后的沈清弦?
她迅在脑中检索原主的记忆,谨慎地挑选着那些无关紧要、却足够温暖真实的片段。不能涉及任何可能引怀疑的细节,也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她垂下眼睑,看着手中脉络清晰的枫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追忆的弧度,声音轻柔,带着伤后特有的软糯:
“哥哥……他总是记得这些。臣妾小时候,确实不太安分。”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记得有一年夏天,府里荷花开得正好,臣妾瞧见池子里有尾特别漂亮的金红色鲤鱼,便想着定要捉来看看。趁着嬷嬷不注意,偷偷拿了小网兜,趴在池边石头上够啊够,结果……人没够着鱼,自己倒栽进了池子里,喝了好几口水,幸好被路过的仆役及时捞了起来。”
她说着,抬起眼,那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却又无比真实,“为这个,被母亲关在房里抄了三天的《女诫》,哥哥还偷偷翻墙给我送糖糕。”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对往昔岁月的淡淡怀念,没有刻意卖弄天真,也没有故作娇憨,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件久远的、属于“沈清弦”的童年趣事。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让她苍白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暖意,竟有一种别样的……恬静。
萧彻静静地听着。
他记忆中的“她”,是温婉的,是娴静的,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幽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一举一动都符合世家贵女的典范。他从未听过“她”提及任何类似的、带着鲜活烟火气的顽皮往事。似乎“她”的童年,也如同“她”的人一样,被框定在某种无形的规矩之中。
而眼前这个女人,这个顶着与“她”一般无二面容的女人,此刻用这般平和的语气,讲述着栽进荷花池、被关禁闭、兄长翻墙送糖糕的往事……这种感觉,很陌生。
没有疯癫时的荒诞,没有算计时的狡黠,没有柔弱时的刻意。
就像……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最原本的、带着些许旧日痕迹的真实模样。
这种真实,不激烈,不耀眼,却像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恬淡。
他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听着她轻柔的叙述,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追忆之色,他心中那惯常绷紧的、属于帝王的警惕与算计,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帐内弥漫的淡淡药香与她身上清雅的气息混合,阳光温暖,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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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内心波澜不惊的平静。
这与他面对白月光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欣赏与怀念不同,也与面对朝臣妃嫔时,那种时刻需要权衡掌控的状态不同。
只是一种简单的、安静的……相处。
“看来沈将军,对你很是纵容。”萧彻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刚才又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沈清弦微微一愣,随即浅笑:“哥哥他……是待我极好。”
对话再次停顿,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萧彻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掠过她,望向窗外被秋色染红的远山。
沈清弦也不再说话,重新低头看着手中的枫叶,心中却并非表面那般平静。萧彻态度的微妙变化,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似乎……在尝试接受一个“正常”的、不再刻意表演的她?
这究竟是福是祸?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才缓缓站起身。
“好生将养。”他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臣妾恭送陛下。”沈清弦依礼回应。
萧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转身离去。
帐内,又只剩下沈清弦一人。
她摩挲着那片枫叶,抬头望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
午后的闲谈,如静水流深。
是否意味着,冰封的河面下,已有春水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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