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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裴予安每打开一扇门,动作都慢上几分。他的指尖贴着墙,一路扫过去,连油漆鼓起的小气泡都在细看。他曾以为会有一张纸、一块破布、一根留在缝隙里的发带,可这些房间仿佛被人格式化过,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活过’的痕迹。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裴予安背抵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巨大的落空感从脊背压下来,像冷风灌进骨头里。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残忍的、破碎的真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墓地,却连墓碑都没有,连哀悼都找不到方向。
光凭老周记忆错乱的几句话,他怎么能够证明母亲曾被关在这里受苦?
他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喘息都带着水汽。
“你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探着头看他,“你要哭了?”
“……”
裴予安没抬头,小腿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是细碎的糖纸声,塞到他的膝盖缝隙里。
裴予安不耐烦地扔掉糖纸:“我不想吃!”
话没说完,老周就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捡,像是叼着球的老狗。裴予安唇角绷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软了脾气,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好了。别捡了。我明天,再给你拿一包来。”
老周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丢下手里的糖纸,恨恨地将靠门的铁桶推到裴予安脚边:“骗我!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去看星星了!没带我,没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速度却极快。
裴予安哪敢让老周乱闯,立刻追着人出病房,跟着脚步声来到一楼拐角尽头的小清洁间。
屋子很窄,连站直都要低头。工具杂乱堆着,气味浑浊。老周蹲在一辆陈旧的清洁车边,扒拉着底板,把积了灰的抹布、塑料盒都推开,从车轮下方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多层的小纸团。
他捧着那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动物骨头,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裴予安慢慢地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中年人手里捧着的张旧包装纸,约a4页那么大,皱皱巴巴的。
或许是每次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这里哭,原本的深紫色被眼泪染褪成了浅粉色,还沾了些洗洁精味和灰尘,边角泛黄,连包装的折痕也看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
“呜”
“别哭了。”
“呜薇姐姐”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胸膛烧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冲天怒火。
裴予安用力地夺走那张包装纸,在手里揉皱,丢在一旁。他揪着老周的衣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吼着:“人都走了!!你再捧着纸求她她也不会回来了!!有人喂你吃泥,你就把土塞到她嘴里!!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反手捅他一把!!哭有什么用!!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反抗啊!!难不成要等到死了再后悔这辈子胆小懦弱无所作为吗?!”
老周果然听不懂,茫然地看向浑身颤抖的裴予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老周听懂的意思,他推开老周,踉跄地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嘴压着嗓音咳嗽,冷汗成股地往下淌。
老周不知所措,成年人的身体里依旧是个茫然稚嫩的灵魂。
他只能撅着屁股在墙角的洞里用力掏掏,末了,掏出一只满是灰尘的纸鹤,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看星星。看鸟。”
中年人有手汗,掌心是湿的。千纸鹤纤细的脖颈泅出浅蓝色的油墨。裴予安动作一顿,猛然解开千纸鹤的折痕,摊平在地,抚平折痕。
他的指腹抹过字句,月光下,像是一条墨色的河。
【糖在水桶下面。别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知道。】
一瞬间,裴予安大脑像是被钝器砸中,眼前白得发亮,呼吸被撕裂成一段段碎片。他指腹摩挲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喉咙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写给他的。
却是她的字迹。
她在这里她曾经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清洁间外的走廊突兀地亮起一盏应急灯,光源冷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脚步声。沉稳、带节奏,一下下踩在楼梯上,混杂着无线对讲机的微小杂音。
——有人巡楼。
裴予安眼疾手快地捂着老周的嘴,厉声喝止了他的抽噎和自言自语:“躲在柜子里,明早再出来。我会找到你,给你带糖来。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听懂了吗?”
还没等老周点头,裴予安便夺门而出,沿着来时的通道朝外奔去。
台风似乎波及到了江州,卷起割人的风雪。
他拉开那道嵌在墙体内的外部楼梯,踩上锈蚀的金属踏板。整个楼梯嘎吱一声,晃了下。他没顾上,继续攀着栏杆往下跑。
可就在第三节转角,脚下一踩,楼梯边缘的护板‘咔’的一声松脱,整块铁板骤然倾斜,脚腕猛地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朝下坠去!
雪夜的楼梯陡、湿、冷,摔下去就是一整层的高度。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有手中那张印着深邃折痕的旧纸被风吹得飘起,被风雪扬了起来。裴予安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只拼死地去够那张叠纸。
至少至少他要带着什么死去。
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倒退,裴予安咬着下唇闭上了眼,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风雪,牢牢揽住他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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