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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疼
林晚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久到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团从窗户里漫出来,正好照在陈简的侧脸上。
林晚英终于开口了,她看向陈简,声音有些苍老,却字字认真,“你能陪清晏一辈子吗”
陈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扇面上的那只手。老人的手背很薄,能摸到骨节的形状,皮肤松松地覆在上面,微凉。
语气坚定,“外婆,我能,除非我死,否则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他。”
林晚英低头看着他的手。年轻人的手掌覆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握得不重,却稳当得很。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深深的叹了口气才道:“高二那年,我被熟人的电话吵醒,他告诉我清晏一个人在大街上。我还不及细想就给他妈妈打电话,电话那头没人接,又给他爸爸打电话,一样。”
林晚英看向远处的桂花树,似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不让它掉落。
陈简知道那是眼泪。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赶到的时候,他把自己抱成一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书包紧紧搂在怀里,那是他全部的行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路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轻轻喊了我一声。
“外婆。”我也没问,我什么都不想问。
我把伞撑开,全部遮在他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砸石子。然后我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浑身冰凉。校服湿透了,贴在我身上,那股凉意透过我的衣服,一直凉到骨头里。他的身体很瘦,缩在我怀里的时候还在发抖。
雨砸在我们身上,冷得骨头疼。
可我怀里有一团火在烧。
我恨。
我恨透了那些把他扔出来的人,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恨人恨到手发抖
陈简始终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裤子上的布料。眸色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林晚英端起桌上的果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酸味比刚才重了些,涩涩地挂在舌尖上。
“我把他带回了家。”
她的声音平下来,像大雨过后,水面上慢慢平静下来,可底下全是浑的。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身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着那滩水,像是犯了什么错,小声跟我说‘外婆,地板弄脏了’。”
“我说,脏了外婆擦,你进来。”
陈简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让他先去洗热水澡。他站在浴室门口,又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是怕我趁他洗澡的时候走了,不要他了。我说外婆不走,外婆就在外面。他才进去。”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进了厨房。和面,剁馅儿,包馄饨,他出来的时候,馄饨正好出锅。”
林晚英停了一下。扇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我的旧睡衣,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一截,头发拿毛巾擦过了,还是湿的,翘得到处都是。”
“我把碗端到桌上。馄饨在汤里浮着,一个个透亮,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儿。我让他坐下吃饭。”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勺子。他低头舀馄饨的时候,我才看见他腿上。”
林晚英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扇柄。
“右腿小腿上,一大片烫伤。从膝盖下面一直蔓延到脚踝,皮都烫皱了,红得发紫,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亮晶晶的,鼓着透明的液体。”
陈简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一声都没提。洗澡的时候也没说疼,走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跛脚。要不是裤腿挽起来,我根本不知道。”
“我把烫伤药翻出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腿轻轻搁在我膝盖上。那孩子还在吃馄饨。”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给他上药。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喊疼。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像感觉不到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像那具身体不是他的,疼不疼都无所谓。”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没有出声。”
“我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烫伤药,仰头看着他。我把所有的心疼都咽进肚子里,咽得喉咙发紧,咽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陈简抬起头看着她。林晚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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