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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带给王羡的震撼太大了,让他一时愣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道容被雨淋湿过,唇淡眉淡,唯独一双点漆的眼里翻涌着薤青。
“父亲。”他雪白的脚掌下仍旧不断有鲜血流出。
王羡眼睫一动,低头踩到湿漉漉的一滩血。
这一点伤势对如今的王道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清楚地认识到今夜他的脚正踩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回首前尘,他每一步走得都十分克制,玄礼兼综,清静寡欲,淡静有礼,是人人口中原本雅人深致的君子。而如今的他,倒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鬼,是魔,面目全非总归不像个人。
从杀人再到退婚,再到提剑冒天下大不韪与父亲自相残杀,他清醒地,一步步坠入深渊,明日之后,别人会如何看待他?他曾苦苦经营维系的一切会不会一朝崩碎成梦幻泡影。
他都已经不太在乎了。
此时此地,今夜他只要一个人。
王道容眉眼苍白,唇瓣落了雨水,一张口便仿佛透着夜雨的寒冷,他提着剑淡淡反问说:“儿子与慕娘子,今日你选谁?”
今日王道容虽提剑而来,但他的神志仍然很清明。他要与王羡争夺慕朝游,对父亲刀剑相对无疑是这世上最不智,不孝的畜生行径。
这将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他不会对王羡动手,他另辟蹊径地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将自己置于那个被选择的弱势。
哪怕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坠入深渊,直到这个地步,他仍然在算计,仍尽量留给自己一线可供转圜的余地。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王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个性。
在王羡震惊的视线中,王道容平静地将剑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儿与慕娘子,你选谁?”
王羡忍不住:“你疯了?!”
王道容:“儿子的确是疯了。”
王羡面色遽变,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王道容压着浓长的眼睫,瞧他一眼,面不改色地横着剑又往自己脖颈进了一寸,少年白玉般的脖颈登时渗出一道红艳艳的血线来。
“儿子不孝,没出息,爱慕慕娘子已久,求父亲成全。”
“若不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儿子宁愿血溅在慕娘子脚下。”
王羡吓得懵了,面色惨白如雪:“你快把剑放下!好好说话!”
王道容:“总归这世上本无人爱我,与其茍活于世,倒不如尽早下到黄泉去寻母亲去。父亲不爱我,母亲总是爱儿子的。”
“你在说什么浑话?!“这世上哪有当爹的不爱儿子的?!””王羡又惊又怒,想上手夺剑,却见王道容心平气静的决绝模样,又怕弄巧成拙,惊动他真抹了脖子。
他与王道容虽父子缘浅,但他到底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
王羡忍不住想到阿姊,想到王道容出生的时候,夫妻二人难言的喜悦。小小的一个粉团子,小鼻子大眼睛,从小就粉雕玉琢的,漂亮得不像话,他与阿姊每日爱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两人都是初为人父母,对小小的儿子百般呵护,恨不能把心肝都掏出来。
眼前一晃,又成了阿姊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王羡握着她的手,不敢看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姊虚弱地柔柔微笑,笑着叫他别哭,说着说着,自己又掉下眼泪来,说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凤奴。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哭了一会儿,她求他将凤奴抱过来,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便满怀不舍地合了眼。
阿姊死后,王羡抱着怀里小小的软绵绵的孩子,下定决心一定要用生命来守候他。他渐渐长大,从小他便不怎么笑,小小的人儿,冷冷淡淡,天生冷情。
王羡还以为是他从小便失了母亲,是自己头一回当爹,没尽到当爹的责任,自己还懵懵懂懂的,哪里又拉扯得好他!他加倍地去学,去细心照料他。
再后来,他意识到他这是天生的恶,他伤心失望,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他认了命,心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性本恶,化性起伪,日后再慢慢纠正罢了。
也正因为他自觉亏欠良多,极少要求他,将王道容养得愈发无状了,父子之间不像父子,倒像是兄弟。
王羡怔怔地瞧着王道容,少年容色冷清,决绝地横剑相对。
他长大了,挺拔清俊,那冷清清的眉眼承自他的母亲,他透过他,仿佛又看到了阿姊。
王羡浑身一震,恍若雷击。他以为王道容不过是年少慕艾,哪里想到在他不知情的角落里,他对她的感情早已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王羡一剎那间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他提心吊胆,吓得心肝俱颤,望着王道容脖颈的血痕,一颗心仿佛也被人揉碎了,“你——”
“你快把剑放下,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王羡苦笑着动了动唇,眼里泛出晶莹的泪花,艰难开口,“我不与你争也不与你抢——但慕娘子是个活人……待她醒来,我叫她与你好好商量好不好?”
话一说出口的瞬间,王羡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这一刻都要被撕裂成两半了。
一边是王道容,一边是慕朝游。他又多心疼儿子,就有多喜欢慕朝游。他舍不得王道容,又如何能舍得下慕朝游。
这毕竟是他活了这三十多年,头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原来情是成日里的辗转反侧,是见到会笑,是不见到会想念,是怕她对自己无意的惶惶不可终日,是酸甜苦辣的人世百味。
他活了这么多年,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穿过无数锦衣貂裘,见过无数名山大川的盛景,可当胸腔里的心跳动得最剧烈的时候,当全身上下满腔热情柔情都往心脏汇聚时,他才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一边是父子亲情,一边是个人私情。他若只顾着自己,那便妄为人父。他愿意遵守昔日对阿姊的承诺。他割舍不下对凤奴的父子亲情,他不愿见他痛,所以宁愿自己痛。
可是太痛了。
王羡想,怎么会这么痛呢?心痛得鲜血淋漓。就在他自觉不会再有什么比眼下更痛的时候,王道容乌眸静沉沉的,又开了口。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仿佛又往他心上插了两刀。
“不瞒父亲,儿子与慕娘子早在前岁便相识,当时儿子自中原南下返京,路上遇到慕娘子,遂结伴同行。爱慕已久。只因门第悬殊,不敢向父亲吐露实情。”
“未曾想竟致使父亲误会,竟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只能说造化弄人,铸成大错。”
王羡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他呼吸间仿佛都冒着冷气,僵硬地说:“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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