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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古瑭闭上眼,从眼角滑落一滴泪。
霍叙冬很想吻掉那抹泪,但是他不敢,只能拉近彼此的距离,虚着声问:“如果当初家里没有出事,那么我的告白,你会如何回答?”
温柔的鼻息引诱着古瑭,他却咬了咬牙,把头瞥向一边:“我现在依旧没有改变取向。”
“真话?”
古瑭点头:“真话。”
“好吧。”霍叙冬极轻地叹了口气,松了手,低下头,垂下了一绺额发。
两人靠得太近,以至于能清楚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却久久不言,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雨完全停了,夜蝉叫得凄切,幽黄的灯泡像上吊般挂在半空,泛着空茫的光。
“你该走了。”古瑭说。
霍叙冬握住他的肩膀,打起精神问:“朋友也不能做吗?抱一下,我们就和好了,好不好?”
那三年里,两人相互迁就,默契有佳,几乎没有过争吵,偶尔几次口角,都是以这句话结束矛盾。但此时,用来解决两人眼前的问题,却显得有些天真和滑稽。
“两个世界的人是无法做朋友的,”古瑭苦笑一声,意有所指,“会有多累,你是知道的。”
霍叙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家的?”
古瑭睨了他一眼:“你有快递员的联系方式,无非是打给公司,说配货有问题,寻求私下解决。”
“聪明,”霍叙冬低低地笑了笑,“那你知道这台裁纸机多少钱吗?”
古瑭咬了下唇:“无论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夜深了,藏在雾中的月亮探出一角,斜斜地打在古瑭的侧脸,睫毛紧张地一簇簇扇动,让霍叙冬挪不开眼。
他凑过去,贴在古瑭耳边问:“你可能对我的诉求有些误解,除了裁纸机,工作室所有的工具、材料、乃至文物书画,都与你们公司有长期的物流合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一家小小的文物修复工作室算不了什么,但你知道么,这家工作室背后的资本还涉及到全国大大小小的展馆,千百场策展,每一次展出,对物流都有相当大的依赖。”
“也许这些订单还不能入少爷你的眼,但你知道那几家知名的拍卖行吗,大量地跨海关运货,一场可都是以亿为单位的……这样的深度合作,你觉得我是不是可以在你们老板那,拥有些话语权?”
古瑭滚了滚喉结,带了点鼻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叙冬坏笑道:“解雇你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这一行,你都别想再呆下去。”
古瑭浑身颤了颤,手指冰凉地抵着墙壁,这句话他并不陌生,他曾以为终于有份工作能让他温饱,苟且下来,但撕毁这最后安稳的却是眼前的人。
他红着眼框问:“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
话音轻颤颤的,可发白的指节昭示着他正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恐惧和委屈。
那些被围追堵截,黑暗的,过着地沟老鼠般的日子,似乎将要卷土重来。腐烂臭哄的气味猛然间从遗忘的识海中迸发,遏着他的喉咙,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眼见着古瑭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失焦,浑身哆嗦着,像是陷入了绝望的恐惧,这可把霍叙冬吓了一跳,他本意只想逗一逗对方,却不想惹来这么大的反应。
他心痛又着急,手足无措地把古瑭搂进怀里,轻轻安抚着背,低哄:“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你别害怕,别怕……对不起啊。”
怀里的人不哭也不闹,只一阵阵地冒冷汗,瑟缩着,连句骂他的话都没有,像个瘦弱应激的流浪狗。
这几年古瑭到底遭遇了些什么,霍叙冬心里被内疚捅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刮进来,刮得生疼。
他此时无比痛恨自己的一无所知,甚至是当年的意气用事,竟真的这么多年都对古瑭不闻不问,而原因只是自己懦弱的自尊。
那年暑假后,他只知道自己躲在国外磨炼修复手艺,看着如师如父的袁纲一步步扩大商业版图,催了他好几次回国,他才有勇气回来。
他那时想,哪怕是继续做回朋友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却没料到,他曾小心呵护的瑰宝已碾落成泥,破碎不堪。
凉夜漫长,已过三时。
古瑭终于平复好心情,深吸了口气,用一拳抵住霍叙冬的胸口,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你想要我做什么,说吧。”
“我本意不是要威胁你。”霍叙冬心疼地眼眶都红了。
古瑭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霍叙冬拧了下眉:“和你事先确认一下,现在的这份工作是你的温饱工具,还是你想要拼搏的事业?”
“温饱工具。”古瑭不想撒谎。
霍叙冬心中了然,递上橄榄枝:“那好,你辞了它,先跟着我做吧。”
——
文物修复工作室。
朱红色的工作台,残破的烂画被小心摊开,一支毛笔轻轻地将上面的霉菌扫掉。
统清一遍后加固隔离,霍叙冬收起毛笔,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化纤纸,垫在洗画池上,点入两三洗清剂,慢慢点化漂洗,渐渐地,画上的陈年污渍和泛黄就有了疗效。
将湿画转移到桌上,快速揭去上头两层覆背纸,又喷补了几泵水,霍叙冬托了托眼镜,用镊子和拇指小心搓磨着,将紧贴画芯的命纸一块块揭下来。
所谓命纸,则为裱装书画时紧贴画绢的一道纸,犹如书画的性命一样重要。
今天入手的这张画实在有些老旧,病害已深入画芯,霉斑迹迹,稍不注意就会扯损画面,霍叙冬拧了拧眉头,灌注所有精神在拇指下的纹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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