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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展览上,霍叙冬看到古瑭带了这只表,真好看,很配他的大衣,所以在硝烟弥漫的山间“小聚”时,他便忍不住将它偷回。
他偷回来时,表带还留有古瑭的体温,最靠近脉搏的位置,能感受到他鲜活的生命。霍叙冬把玩着这只表,寸不离身,在今早与陈明烁的交谈会上,晃到了对方的眼睛。
陈明烁盯着这只表,眼神略有凝滞,像是想起了什么。
在谈话进入尾声时,他开口问:“这只表是不是古瑭的?”
霍叙冬一愣,应答:“是,您怎么知道?”
这表的外观实在过于特别,陈明烁印象很深,他看着手表,回忆的画面慢慢勾勒出来:“说起来,我和古瑭也有些缘分,他当年的那桩盗窃案是我办的。”
霍叙冬怔神:“我听沈阔提过。”
陈明烁眉头凝重,站起身:“这事我确实曾和他提过一嘴,他只知道此案是我侦办,却不知背后另有内幕……你们是不是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盗窃?”
“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陈明烁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叹了口气:“是我的疏忽,早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霍叙冬急切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明烁背起手,开始踱步着回忆:“话又得说回七年前,古瑭的大伯破产后,房产、车辆、以及家中所有值钱的奢侈品都被查封,强制拍卖,包括那只表。
“拍卖会上,古瑭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个商人买走,他记住了那人的模样,几年后,才通过各种关系,辗转到他家里做家政,继而与他熟识,告诉他自己的真正目的。他想用这几年攒下来的辛苦钱,向商人赎回那只表。”
“然后呢?”霍叙冬手指蜷紧,面色凝重,“为什么会发生盗窃案?”
“别急,”陈明烁摆摆手,将事发原委娓娓道来,“当时,那个商人同意了古瑭的请求,但由于古瑭是失信人员,被限制了高消费,所以他们的交易只是私下协商,虽然签订了买卖合同,但没有公证人验货证明,不具备法律效应。古瑭的辛苦钱被收走后,越看表盘越不对劲,才发现真货已被偷梁换柱,买到了只假表。也就是说,他被那商人摆了一道。”
霍叙冬听得怒气直冲脑门,忍不住从齿缝恶狠狠地咬出:“真他么的混账!”
陈明烁转过身,惋惜道:“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了,古瑭求路无门,幸亏他在做家政时留了个心眼,配了把备用钥匙,某一晚,他偷偷潜入商人家中,用那只假表换了真表。防盗系统触发,报警灯一亮,古瑭就坐实了盗窃罪,被押送到看守所,关了起来。”
回忆像开闸放水,连细节也不断详实,陈明烁想起当时遇到古瑭的画面,依然有些恻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从没打过架,你想那押监的都是什么三教九流的货色,后来我听看守所的人说,他差点被侵犯,逼着他不要命似的把对方往死里打……一个礼拜后,我叫他出来时,眼神全变了,像个狼崽子似的,又戒备,又凶狠。”
故事过于残忍淋漓,几乎能从口述中看清当时的画面,古瑭咬着牙拼死生存,脸上淌下无人心疼的泪。
往事不堪设想,霍叙冬眼神猩红,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沉默着,喘不上气,勉强问出一句:“那后来呢,他关了几年?”
陈明烁摇摇头:“事可从经,亦可从权,我那时候看他可怜,也尽力帮他查清了真相,后来他认错态度良好,又考虑是初犯,所以轻判了。”
“但那只手表到底是赃款,又是怎么还给他的?”
陈明烁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半晌,才解释道:“古瑭的钱最后追回来了,依法购买是可行的,于是由我出面,替他把那只表买回……嘘,这事犯了纪律,可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脑袋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平日一板一眼的陈明烁,居然也有通情达的时候。
霍叙冬微怔,愈发觉得这世界的颜色比肉眼看到的还要繁复,如同古瑭盗窃之事的真相远超他的想象,一句“盗窃罪”,掩盖了多少酸楚。
他不由苦笑出声:“真傻啊,何必揪着那只表不放。”
“也许那只表,是他当时唯一的光。”
——
飞蛾趋光,霍叙冬就把光源抓回来,让飞蛾自投罗网。他把表放在桌面上,压着一本展开的古籍,抬头问古瑭:“你知道我在修什么书吗?”
纸面斑驳,但依然能看清用工笔勾勒出来的草药图,以及密密麻麻的剂量批注。
古瑭犹疑:“是本医书?”
“聪明,”霍叙冬解释道,“这本医书的主人是个老中医,他一生清贫,将所有积蓄都用在了病人身上,连买下这本古籍都掏空了棺材本。他如今九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都看不清了,却依旧努力钻研古医书,为中医学贡献余晖,但他的家人却万般不解,埋怨他,恨他……”
古瑭出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每个人的行为都不能用肉眼的道德标准评判,是黑或是白,是狼或是狗。如果你认为你走的是一条对的路,我愿意盲目地相信你,支持你。但是瑭瑭,我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着贾邦年到底有什么苦衷?”
夜深了,虫鸣都稀疏零落,噤了声。
两人对视着,沉默良久。蓦地,古瑭冷笑一声,把枪重新对准霍叙冬的脑门:“我没你想象那么高洁,鸟捡高枝,无非为了钱和权……我不想和你多话,快把表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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