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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剑,替三儿还你的。”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剑光一闪。
那颗人头带着一股血柱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滚落在两三米外的草丛里,砸断了几根枯草,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坐了一瞬,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下去,脖子断口处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黑色。
二师姐收剑入鞘,剑刃与剑鞘摩擦出“锵”的一声清响,在山沟里回荡了很久。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已经滚落到草丛里的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大步离去。
她走的时候,身上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几个小战士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营地的卫生队设在一座破庙里。说是卫生队,其实就是三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外加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手术台。手术台旁边点着两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不太真实的老照片。
大师兄把李三放到手术台上的时候,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出了咯吱一声惨叫,像是也在为李三的命运揪心。李三躺在上面,四肢软塌塌地摊开,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服上的破口处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隐约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周军医从里屋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套手套。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疲惫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表情。他是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跟着部队打了好几年仗,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血都摸过,但当他看到李三肚子上那个伤口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变了。
“都出去,都出去!”周军医一边赶人一边喊,“别围在这里,空气不流通,伤口容易感染!”
没有人动。兄弟们挤在门口、趴在窗户上,黑压压的一片,谁都不想走。一个小战士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上李三的脸,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周军医掀开李三的衣服,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伤口,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腹壁。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伤口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迅缩回来,指尖上沾满了新鲜的、温热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守在手术台边的赵铁山和韩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说法“肠子被戳穿了,腹壁全层裂开,腹腔里面积了不少血。需要马上手术,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血浆不够了。”
“不够是什么意思?”大师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是有库存吗?”
周军医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上次战斗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那几袋昨天给一个重伤员输完了。我们这里本来储备就不足,鲁南根据地缺医少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手里能用的血浆,连一个人的量都凑不够。”
大师兄听完这话,二话不说,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条粗壮的、布满伤疤的胳膊,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上次三儿失血过多就是我救的,我跟他血型一样。”
周军医看了看大师兄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欲言又止。他知道大师兄不久前也在战斗中受过轻伤,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是一道还没长好的刀伤。但他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大师兄是个把自己师弟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你拦不住他。
“好的,云飞兄弟,你先上来。”周军医转身去拿抽血器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门外喊,“还有谁跟李三兄弟血型一样的?都进来验一下!”
门外顿时炸开了锅,七八个兄弟同时举手,七嘴八舌地喊着“我”“我”“我也是”。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回头一看,是罗师长。
罗师长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军装,腰间扎着一条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已经磨掉了漆的手枪。他的脸上带着长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之色,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看穿。他是从三公里外的指挥所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他挤开人群,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李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孩子怎么样了?”
周军医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伤情,最后又强调了一遍血浆不够的问题。
罗师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三百毫升,不,五百。我身体好,扛得住。”
周军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师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针头。
罗师长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缓缓流进血袋里。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变白了一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转头对大师兄说“云飞兄弟,你上次给他输过血,这次少抽点,别把自己搞垮了。”
大师兄点点头,没多说话。
两个血袋同时挂上了点滴架,透明的胶管里,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经过针头,注入李三手背上那条细弱的静脉血管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根胶管,盯着那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血,仿佛每滴下一滴,李三就离活过来近了一分。
这时候,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薛将军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讶。
薛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比罗师长还高半个头,身板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黄呢子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着泥点子,脚上的皮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鲁南军区的最高指挥官,手下管着上万人马,平时坐镇在三十公里外的指挥部里,轻易不会到前线来。今天他是到附近几个团检查防务的,路过这里听说了李三的事,二话不说就让司机把车拐了过来。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看李三。李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吹一下就能飘走。薛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周军医“情况怎么样?”
周军医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薛将军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看了李三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对周军医说了一句“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救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李三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李三兄弟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战斗英雄。”
然后他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手术台上,李三依然没有醒。
周军医开始准备缝合。他先用碘伏仔细清洗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的皮肤泛起了细小的泡沫,那是消毒液和伤口渗出的组织液生反应的结果。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伤口边缘的皮肤,暴露出底下的肌肉层和腹膜,然后伸手进去探查腹腔内的情况。
他的手很稳,十指修长而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运动。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去年做手术时手术台突然塌了,碎木片划上去留下的。这道伤疤让他那双本该白皙干净的手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老人的手。
他用镊子夹住李三那根被刺穿了的肠子,小心翼翼地拉出来一截。那截肠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破口,大约有两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刀刃旋转拉扯造成的撕裂伤。肠壁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但还没有变成坏死的黑紫色,说明还来得及。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周军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肠子被戳穿了,但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也没有伤到其他脏器。这把刀要是再往上偏两公分,刺中肝脏,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大师兄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淌了下来。
韩璐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从大师兄山手里接过李三之后,就一直没有松手。此刻她坐在手术台的一侧,把李三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冰凉的手。
周军医开始缝合了。他用持针器夹住弯针,从肠壁的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打一个结,再穿一针,再打一个结。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千百遍的事情,但每一针都下得很准,针距均匀,松紧适度,缝合后的肠壁严丝合缝,像是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旧衣裳。
韩璐低头看着李三的脸。他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睫毛很长,此刻静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而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泪。第一滴掉在李三的额头上,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他的鼻梁,停在鼻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第二滴掉在他的脸颊上,沿着他瘦削的脸庞往下滑,滑进他的嘴角,和他嘴角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第三滴掉在他的手背上,啪的一声,很小很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韩璐开始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在抖,胸膛在起伏,但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她没有松口,好像只要咬住嘴唇不出声音,李三就不会被吵醒,就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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