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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天空也在流血。硝烟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来自梁作斌的尸体,来自那些日本兵的尸体,也来自韩璐身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李三从后面扶着韩露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左肩上也有伤,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韩露稳稳地搂着,像一个最牢靠的支架。
韩露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夜深了。
周军医把梁作斌的尸体用白布盖上了,说是等天亮再来处理。李云飞和李云馨在巷口轮值守夜,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这条窄巷的入口。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
韩璐跟李三坐在巷子深处的一堆麻袋上,那是周军医临走前给他们垫的,说地面太凉,对伤口不好。李三靠墙坐着,韩露躺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身上盖着李云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条薄毯,薄毯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从哪户人家晾衣服的地方顺手牵羊拿来的。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
韩璐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裁切过的天空,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李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放下我。”韩璐说,“你的伤比我重,你这样抱着我,你的肩膀会受不了的。”
李三没有动。他的左臂从韩璐的脖颈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她右边的肩膀上,右手搭在她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把椅子一样稳稳地托着她。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了,左肩的伤口早就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但他没有松手。
“不放。”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哥。”韩璐无奈地笑了一下。
“别劝我。”李三说,“你劝我也没用。我不抱着你我不放心,我一闭眼就是你那一身血的样子。你让我抱着,我安心。”
韩璐沉默了。她能感觉到李三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后背上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那个防空洞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时候她的后背还在流血,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里,和今天一模一样。
“三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南京那次吗?”
李三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记得。”
“那次缝了十八针。”韩璐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我趴在你的怀里,咬着你的肩膀,一针一针地数。那个美国医生的手很重,每缝一针我都要抖一下,但我不敢动,我怕他缝歪了。你就抱着我,跟我说,妹妹别怕,很快就好。”
李三没有说话,但搂着韩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数到第十八针的时候,我以为结束了,结果那个医生说还有一针。”韩璐嘴角弯了弯,“我当时想哭来着,但我忍住了。因为你在,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脆弱。”
“你从来都不脆弱。”李三的声音有些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可是三哥,我也是会疼的。”韩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今天梁作斌那一爪抓到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那种疼……不是皮肉被撕开的疼,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有人要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拽出去一样。”
李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喷在韩璐的头上,滚烫的。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抖,“妹妹,别说了。”
韩璐偏过头,仰着脸看他。月光很淡,但她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在微微抖。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心疼和愧疚,像一把钝刀在剜他的心。
“三哥,你怎么又哭了。”韩璐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眼角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潮湿。
“我没哭。”李三嘴硬。
“那你脸上这是什么?下雨了?”
“……是汗。”
韩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因为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三慌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韩璐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笑岔气了。
李三瞪着她,想骂她两句又舍不得,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最后叹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呀……”
韩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心里很安稳。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三哥,你说我们这次把梁作斌杀了,鹰爪王陈师傅会怎么想?”
李三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韩璐在担心什么。鹰爪王陈师傅是北方武林泰斗级的人物,一手鹰爪功出神入化,和韩露的爷爷有几十年的交情。梁作斌是陈师傅最小的弟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徒弟之一,虽然走了歪路当了汉奸,但毕竟是他的徒弟。
“他是个汉奸。”李三说,“该死。”
“我知道。”韩璐的眉头微微蹙着,“可是陈师傅……他跟我爷爷有一定的交情。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自己的徒弟当了汉奸,又被武林同道杀了,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李三低下头,看着韩璐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忧虑,不像是在担心自己,倒像是在担心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
“妹妹。”李三的声音很认真,“不管怎样,我会跟你一起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向鹰爪王陈师傅去解释,我相信他老人家深明大义,一定能够明白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整个民族。”
韩璐没有说话。
“而且他的小弟子当汉奸这件事情,他肯定也是知情的。”李三继续说,“老人家虽然心疼徒弟,但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妹妹,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凡事还有我呢。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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