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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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鹰爪南下(第3页)

木下参谋长从沙上站起来,走到阿南惟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阿南惟几年轻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军人。他的性格和阿南司令官截然相反——阿南固执,他灵活;阿南冲动,他冷静;阿南喜欢正面强攻,他擅长迂回包抄。正是因为这种互补,两个人才能共事这么久而没有闹翻。

“司令官阁下。”木下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前线的最新战报到了。”

阿南司令官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没有看木下勇参谋长过来的战报,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薛老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木下勇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前线部队报告,薛老虎的部队正在有秩序地向后收缩,诱使我们的主力部队深入。种种迹象表明,他正在实施他的计划——先诱敌深入,然后从两翼包抄,最后形成合围。”

阿南司令官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木下参谋长,情况不妙啊!”他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忌惮。

薛将军的“天炉战法”不是第一次用了。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时候,薛将军就用这个战法把鬼子打得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狼狈撤退。阿南司令官当时是陆军次官,在东京的大本营里看着前线回来的战报,气得摔了三只茶杯。他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亲自指挥对长沙的进攻,他一定要撕碎薛将军这个该死的计划。

现在他来了,但他现自己依然撕不碎。

木下参谋长继续说道“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前线有点吃紧。前线部队已经被搞得焦头烂额了,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保障跟不上,部队的士气也在下降。而薛老虎还在用他的陷阱等着我们,更可怕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陷阱埋在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陷阱,比一个看得见的陷阱要可怕一百倍。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子弹,不知道脚下的哪一块土地会突然炸开。

阿南司令官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传递某种莫尔斯电码。

“所以,”阿南惟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就像你所说的一样,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李三和江口涣解决掉。”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同意司令官阁下的判断。”木下勇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根据情报,李三和江口涣目前都在长沙大营的医院里养伤。李三的伤势较轻,预计三到五天就能恢复战斗力。江口涣的伤势较重,但以他的身体素质,最多半个月也能重新上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他们两个人重新参战,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威胁。李三的腿功和近战格斗能力在整个长沙战区都是数一数二的,反应能力更是不用说。江口涣——这个人更麻烦,他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对我们的战术思路了如指掌,她甚至有能力和我们的参谋人员进行兵棋推演。他是另一个薛老虎,甚至比薛老虎更难对付。”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所以,”阿南司令官说,“我们必须在他们伤愈之前,把他们解决掉。”木下参谋长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司令官阁下。如果他们不参战了,长沙大营的整个国军的战斗力就会被拉下来一大截。”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就去办。不惜一切代价。”

“嗨!”

木下参谋长立正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阿南司令官重新站起来,走回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长江。江面上那几艘炮艇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整条江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来回搓着指节,沉默了很久。

“薛老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不会让你赢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汉口都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河北,保定。

这是一个和长沙完全不同的世界。长沙在前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耳朵里永远充斥着枪炮声和喊杀声。而保定在敌占区,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鬼子占领保定已经四年了,城墙上挂着膏药旗,大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日本兵经过,刺刀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米价一天比一天高,面缸一天比一天浅,街上饿死的人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日子还得过,茶馆还得开,戏班得唱,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你炸了我们的房子,我们就住窝棚;你占了我们的城市,我们就去乡下;你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就偏要活着给你看。

“听雨轩”是保定城里最大的一家茶馆,坐落在西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光大厅就能摆下二十张八仙桌。茶馆的老板姓白,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却精得很,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听雨轩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开这么多年而不出事,白老板的背景可想而知——有人说他跟国民党军统有联系,有人说他跟共产党地下党有联系,也有人说他跟两边都有联系。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茶馆的后院有一间雅室,是专门留给贵客的。这间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桂花,甜香扑鼻。

此刻,雅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七十来岁,另一个五十出头。

七十来岁的那个,就是鹰爪王陈师傅。

陈师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肩宽背厚,两只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像两把铁钳子。他的头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并不算多,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待在屋里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像两把锥子,看人的时候能把你钉在原地。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出细微的“叮叮”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十出头的人,叫丛麻子。

丛麻子当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丛德胜,但因为脸上长着一脸麻子,所以人人都叫他丛麻子,叫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他是练猴拳的,在北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陈师傅的地位,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他的身材精瘦,像个猴子一样,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两条腿抖来抖去的,手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抠抠桌布,一刻也不得闲。

“陈师傅。”丛麻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感觉,像老鼠叫,“您知道吗?梁作斌,我们知道他的下落了。”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看丛麻子,目光依然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着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是我的徒弟不假,但我已经宣布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原因就是他投靠日本人。”

丛麻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您还不知道吧,陈师傅?”

陈师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丛麻子一字一顿地说“他在一场刺杀行动当中被杀死了。现在尸体就在长沙大营。”

雅室里安静了。

博古架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院子外面传来大厅里茶客们嘈杂的说笑声,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三国演义》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那一段,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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