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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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春天的誓言（第1页）

四月的大兴安岭，春天终于来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山沟里还能看见一坨一坨的残雪，白得刺眼。大黑山从冬天的灰白变成了春天的青黑，山上的落叶松开始返青，远远看去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烟，那是新发的松针在阳光下泛着的嫩绿。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水声比冬天大了许多，冰面裂开了，清凌凌的溪水从冰缝里挤出来，一路欢快地往山下奔去。河岸边的柳树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黄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刚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向阳的坡上，达子香已经开了，粉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的，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粉色的云朵飘在山坡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王西川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大黑山。大青趴在他脚边，老得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趴着，但它还是跟着主人来到院子里，趴在主人脚边，把头搁在主人的鞋上。它的眼睛浑浊了，毛色灰白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它还在，还活着，还陪着主人。阳光照在大青身上，它的皮毛已经没有光泽了，但王西川觉得，大青还是以前那条大青，那条在山林里奔跑如风、能追野猪能咬狼的大青。

院子里的老榆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树杈上有一个鸟窝，是去年喜鹊搭的。喜鹊正在窝边跳来跳去，叼着一根树枝修补它的房子，准备迎接新一年的繁衍。院子角落里的鸡窝，母鸡们咯咯叫着，在院子里刨食，一只大红公鸡昂首挺胸地站在墙头上，像个将军在检阅士兵。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衣服，走到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往绳子上搭。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抖开、抻平、挂上、扯直，一气呵成。她穿着王昭阳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羽绒服，围着王望舒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今年三十六七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脚步还是稳稳的。

“当家的，你站这儿干啥？不冷啊？进屋吧，外面风大。”黄丽霞一边晾衣服一边说。

王西川说看山。黄丽霞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黑山在晨光中像一幅水墨画，山脊上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腰的达子香开得正艳，粉红粉红的，像给大山系了一条粉色的腰带。山脚下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响着，水声清脆悦耳，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

“春天来了。”黄丽霞说。

“嗯。”

“又是一年。”

“嗯。”

两口子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王如意跑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作文本，翻到《我的理想》那一页。“爹，娘，你们看看我写的作文，老师给了我全班最高分，还说让我投稿试试呢。老师说我这篇作文写得好，有真情实感，有文采，可以试试投到省城的报纸上。”她把作文本举到父母面前，脸上带着得意又期待的表情。

王西川接过去看了看。“挺好。”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王如意没嫌少。她知道爹的“挺好”就是最高的评价，比别人的一百句夸奖都管用。

王西川把作文本递还给她，说了一句让王如意愣了半天的话——“好好写，将来当个好记者。”

王如意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了。“爹，我一定会的。我一定要当上记者，一定要把咱家的故事写下来，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王安宁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是她给母亲做的生日礼物，那天没来得及做完，昨天才收尾。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虽然不如黄丽霞的整齐，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每一线都拉得很紧。“娘，您试试合脚不？不合脚我再改改。”黄丽霞接过鞋底，在脚上比了比，说合适。王安宁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家兴和家旺从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家兴拿着一根木棍当枪，嘴里“砰砰砰”地喊着，对着院子里的一只老母鸡瞄准。家旺跟在哥哥后面，也拿着一根树枝当枪，学着哥哥的样子“砰砰砰”。兄弟俩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棉袄都跑敞开了。

石头正扶着墙学走路。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王望舒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等着他。“石头，过来，到妈妈这儿来。”石头看见妈妈，咧着嘴笑了，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扑进妈妈怀里。王望舒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石头咯咯地笑了，小手摸着妈妈的脸，嘴里喊着“妈——妈”，虽然还不太清楚，但王望舒听懂了。

壮壮蹲在墙角看蚂蚁，看得入迷，一动不动，连王昭阳喊他吃饭都没听见。“壮壮，吃饭了。”壮壮头都没抬，“等一下，蚂蚁在搬家。”王昭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果然有一长队蚂蚁在墙根底下忙碌，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王昭阳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壮壮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他疑惑地问妈妈：没有云啊，怎么会下雨？王昭阳说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有雨。壮壮想了想，说明天再搬不行吗？王昭阳说蚂蚁比天气预报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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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转身回屋了。

堂屋的柜子上，摆满了女儿们的成就——王锦秋的画展邀请函、王韶华的摄影展照片、王清扬的技术成果认定证书、王静姝的试验田示范基地牌子的照片、王婉怡的成绩单、王如意和王安宁的奖状，还有王西川刚拿回来的那张“优秀共产党员”的荣誉证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柜子里锁着更多的记忆——户口本、林场的工作证、各种合同、存折、韩把头留下的鹿皮地图、王静姝试验田的照片、王婉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厚厚一摞从大丫到九丫的成绩单和奖状，按年份排着，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王西川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把新拿回来的荣誉证书摆在柜子最外面，和女儿们的成就在一起。

黄丽霞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当家的，你发啥呆呢？吃饭了。”

王西川说来了。

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小米粥、贴饼子、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碟辣椒酱。王西川坐在主位上，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黄丽霞坐在他旁边，不断地给家兴家旺夹菜。家兴吃得满脸都是粥，家旺吃得衣服上全是米粒，壮壮端着碗自己吃，石头坐在王望舒怀里喝奶。

王如意嘴不停，一边吃一边说话，从学校的事说到家里的事，从家里的事说到以后的事，说将来要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当什么记者、写什么文章，越说越远，越说越没边。王安宁说你先把高中读完了再说吧，王如意说你不懂，人要有理想。

王西川放下碗，看着这一家子人——闺女们、女婿们、外孙们、老伴，全都在，齐齐整整的，一个都不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窗台上的花开得正艳，是王清扬从苗圃带回来的那几盆仙客来和君子兰，红的粉的黄的，给屋里添了几分春意。墙上挂着王锦秋画的那幅《大黑山》，王韶华拍的全家福摆在柜子上，王如意写的作文摊在桌上，王安宁纳的鞋底放在炕沿上——这间屋子，这个家，满满当当地装着一家人的痕迹。

他端起粥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他说了一句——“春天来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王如意愣了一下，爹今天怎么了？平时爹不说这种话的。但她马上接了一句——“对啊，春天来了，咱们家又要忙起来了。爹的鹿场、加工厂、省城的店、海边的店，五姐的苗圃、六姐的试验田，大姐二姐的工作，三姐四姐的艺术，七姐的学习，我和九妹的学习，家兴家旺的成长，石头的学步，壮壮的蚂蚁——咱们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都有自己要忙的。”

黄丽霞说就你话多。

王如意说我说的是实话。

全家人都笑了。

王西川也笑了。他的嘴角翘得比平时高，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笑得很舒展，很自然。王如意看见了，拉着王安宁说九妹你看见没有，爹笑了，爹笑得可好看了。王安宁说看见了。

王如意说爹您以后多笑笑呗，您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王西川没理她，但嘴角的笑意没收回。

春天的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泥土的芬芳和达子香的花香。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榆树，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唱歌。枝头的喜鹊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报喜。大青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灰白的毛，仰起头，朝着大黑山的方向叫了一声——“汪！”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

王西川低头看了看大青，大青也抬头看了看他。人跟狗的目光碰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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