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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带着个弟弟在她的花楼下,跪着朝进进出出的欢客乞讨。 她就在二楼的画廊里,凭栏偎身,懒洋洋抛着手绢,向脚下如水行者娇声招揽:“郎君,快上来呀,我家花楼里有美酒,也有玉肉呐……” 许是挡了欢客的道,他那弟弟玉衡被重重推倒,大声哭了起来。他赶忙去将玉衡揽在怀里,摸着头轻声安抚。 她见怜,掏出一粒碎银抛下:“小郎君,赏你的。” 那碎银没扔准,抛在他脸上,将他砸得愕然一个抬头,又拾起那粒碎银冲她绽开笑颜,继而起身冲她深深长揖。 她便见到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纵一脸污秽、蓬发破衫,也遮不住他的联娟修眉,含情杏眸,挡不住他脸上深漾的诱人梨涡。 因有神使监院,她出不了花楼,便日日抢着去画廊揽客,只为多看他一日,也因此醉倒在那他双梨涡中,一醉就醉了十多年…… 忆着往昔,裴青芙将话问得分外忐忑:“玉郎,你可有欢喜过我,哪怕……只是一个刹那?” 东方玉台缓过了喉间干涩,平复了腹中呕意,才喘息着冲她绽然一笑:“你想知道?” 她认真冲他点头。 东方玉台冲被绑在他背后的皇帝一偏头,向她柔声:“将皇帝放了,我就告诉你。” 她麻木的眉头冲他一扬,又冲他莞尔一笑:“你别想了,我活不了,你们也活不了。” 数百艘炮船将炮口对瞄准着,港口还架着百管火炮对准着,李明义还命她要当着秦王的面前,要秦王眼睁睁看着胡儿杀了乾元皇帝…… 所以,纵她这船上四周的百数胡儿满弓搭箭,瞄准岸上的千军万马,瞄准四周的战船,以防备景国将士会有异动……她也活不了,所有人都活不了! “傻子,谁说你活不了?”他朝她一抛眼风,又朝岸上一偏头,“你此前也在墙楼上听着、看着,应当看到了,楚昭宁有多爱我!时辰快到了,你快去将皇帝放了,我会求她放过我们。” 岸边,楚昭宁在李槿年手中拼命拼活地跳脚,正哭着看他,喊着他的名字。 她在子城楼下受了那么久的罪,又在岸上等了他这么久,叫他委实心疼! 未料他会如是说,裴青芙脸上笑意一滞:“她会放过我们?” 他垂眸一笑,又冲她抬眸幽声:“你也看到了,她注定不会同我一起,我也抢不过那条疯狗!左右我也要离开景国,余生再不回来,你又爱慕我多年,索性我们就结个伴……把余生过了。” 再道:“李槿年同我斗得死去活来,你也知道。与其放我回去,他更希望,我离楚昭宁远远的……最好与她永不再见!” 裴青芙神色怔然,直勾勾看着他。 “什么神主神使,全是糊弄人的鬼话,你自己过得舒坦、过得快活,才是你应当寻的大道。快去将皇帝放了,放了皇帝,我们全都能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夫妻无缘不聚,儿女无债不来,你恋我十数载,这是何等的缘份?纵我往时浮浪,不领你的情,眼下已这般形势,我还能看不明白,与是你何等的宿命缘份?” “我已将朝儿和云洵送去了北南洲,他们在等着我去团聚,我会带着你一起过去。我将恩怨抛下,你将神主抛下,我二人好生做一世夫妻……可好?” 这世上,没人不想活命! 裴青芙眼眸痴痴看他,又转身四顾。 夕阳悬于海面,金光耀银辉,风光无限好。眼前玉郎柔眉温眼,噙笑含情,为她日夜渴慕,余生有他作陪——更是无限好! “好、好好!” 她蓦地一个转脚,冲拔刀围在桅杆四周的胡儿,用蛮语向他们一通劝说,又断声下令。 这世上,没人不想活命! 诸胡见局面孰难逃生,本就紧张得直咽唾沫,害怕到握刀的手振振作颤,闻令便一拥而上,将乾元皇帝解了绑,架着乾元皇帝拖离甲板,拖上搭桥放下。 早就在搭桥下面伺机接人的覃原等人,见势急速冲上搭桥将乾元皇帝架离。岸上的千军万马立时躁动,惹得船上胡蛮惊恐放矢,李槿年高声喝止将士们躁动。 楚昭宁见只有皇帝下船,东方玉台却依旧被绑在桅杆上,登时就疯了,在李槿年手里跳着脚泣吼:“放他下来!裴青芙,放玉台下船、放开他——” 裴青芙本就有若惊弓之鸟,又被船上和岸上的躁动吓到,冲玉台捧脸急求:“玉台,快让她放我们离开,快啊!” 东方玉台的目光,一直落在被亲卫架离的乾元皇帝身上。 被她捧住脸,他才收回目光朝她一落,又冲她柔柔一笑:“一死而已,有我陪你,你怕什么?” 他目光里得逞的狡黠笑意,使得裴青芙目光绝望一霎,蓦捧脸朝他乱咬。 他万分厌恶,挣身扭脸,却被裴青芙重重固住。 她咬他的眉,啃他的脸,将他的嘴咬到破皮流血,扒开他被长鞭抽碎的外袍,在他肩头发疯般啮咬…… 岸上,楚昭宁遥见,拼力挣脱李槿年紧钳的手,朝搭桥疯跑冲去。 “贱人,贱人!你不许碰他,他是我的,不许碰他——” 她却被李槿年追上,将她强生生拖了回去,“你疯了,没见船有弓手瞄着?可是不想活了?” 楚昭宁的泣骂声遥遥传来,裴青芙猛地松开他,一记耳光打得他鼻血飞溢而下。 她颤抖着带血的嘴角,扬手遥指岸上,冲他轻笑:“玉台,她好爱你啊,都气哭了、气疯了,我们再来一回可好?” 楚昭宁的泣骂声,东方玉台也听到了,却不敢朝岸上回头。喘息着抬起淌血的眉头,冲裴青芙悦然一笑,却噙了泪。 “羡慕吧,可你不配拥有!纵你们借了人的皮囊,也改不掉兽性,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畜生的贪欲,就当——杀得干干净净!” 裴青芙崩溃大笑,又蓦地咆哮:“来人,将他的嘴掰开——” 陛下说,绿丹可消怨声,红丸能斩牵挂。 她要让他再也开不了口、辱不了人。 身死魂消之后,她要他再也不记得爱过谁,连“楚昭宁”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绿丹被胡儿朝他满是鲜血的口中塞入,又接着塞入红丸。 她看着胡儿拿手指,将丹丸捅进他的咽喉,便偎身入怀,贴耳于他胸膛,将他无奈的吞咽声,听到了两回。 这才餍足地仰眸,冲他娇俏绽笑,欣赏他的狼狈模样。欣赏他抻着脖子拼命作呕,却呕不出来一粒丹丸。 欣赏他干呕到双脸染绯的俊俏,欣赏他嘴唇泛紫的妖冶,欣赏他鼻血双流、喉间含糊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凄凉…… 她满足地松开他,笑盈盈冲胡儿喝令:“独乐乐莫若众乐乐,我要请你的那块心头肉,也欣赏欣赏你的临死惨相……放开他,放他下船!” 他本以为,会被裴青芙一刀杀了,却被她解了绑。 他原本不想下船。 可回头一看,看到那道绯红色的身影,看到她冲着他哭,冲着他喊,面冲着他却在李槿年手里拼命挣扎…… 他便不由自主地挪动双足,朝搭桥跌跌撞撞走去。 他本不当让她看到,他这副最后的潦倒相。 可他好想她,想最后抱她一回。 他好遗憾,遗憾没能真正拥有她一回。 他好害怕,害怕死到临头,身边会是空无一人。 所以,就容他最后自私一回,从李槿年身边……再夺她一回! 鲜血止不住,混着毒药的浓烈硝石气味,从他喉咙里“汩汩”上涌,再从他嘴角流泻,从他的鼻孔里流溢,自他的耳朵里翻涌…… 每走一步,就痛到好似肠子断了一根。 在肝肠俱断之前,他见她挣脱了李槿年,朝他大哭着跑来,扑身抱住他。 他便再也撑不住,抱着她萎身一跪。 结结实实搂她入怀,他方才相信,他果真又抢来她一回。 “玉台、玉台……”楚昭宁捧着他的脸,痛心疾首地看他,大哭着呢喃,“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 不敢看她悲痛欲绝的脸,他将她的泪脸按到胸口,抱紧她吓到哆嗦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揉着她的乱发。 他想让她莫怕,却开不了口安慰。他嗓子里的肉,已被药丹烧到缩成了一团。 可他的轻拍和揉头,安抚不了楚昭宁。 她抱着他虚软的身,扭头冲后方的千军万马,嘶哑着嗓子绝望泣求:“快救救他,救救玉台,救命啊,来人啊——” 李槿年追到她不远处,本满脸暴怒。 见东方玉台竟然七窍流血,他登时猛地一个止步,难以置信地惊愕须臾,扭头冲阵中将士厉声咆哮:“传军医,快传军医——” 可他的五脏六腑、肠子肚子,已经被那两粒丹药烧化了,神仙也救不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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