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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瘸着腿挪去鸡窝,伏身撅腚,探手入内,摸到一只正在窝里下蛋的母鸡,以及母鸡身下温热的鸡子。 他一喜,一对浓墨刀眉立时飞高。 窝里的母鸡扇着肢膀尖声厉鸣,鸡嘴频啄,狠命叨他偷蛋的手,无奈身下的鸡子依旧被他捏走。 “早先就喂过你们,叫什么,吵什么?吵我午睡不得安生。” 忽地,院子正屋的帘子一掀,一苍头老叟柱杖跨出门槛,眯着昏花的老眼一看,觑见鸡窝前撅着个硕大的腚。 老丈身子一震,一愣后须眉暴张,举起竹杖跌跌撞撞撵来:“偷我鸡子?何来的毛贼?看我不打死你?” 他吓得一个哆嗦,扭回沾着鸡毛的脸一看老丈,闪电般缩回沾上鸡屎的手,捏着两枚鸡子揣入怀里,爬起身撒腿就跑。 虽他腿瘸,老丈腿脚比他还瘸,尚未撵近,他双手一撑篱笆,翻身跃出。 只此回他急着脱身,手下未管轻重,将那裹着黄泥的竹篱笆按倒一片,栽倒在地,看得身后的老丈破口大骂。 “你个遭瘟的畜生,偷我鸡子便偷了,你还毁我院墙?” 他连爬带滚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回桃花树下,背起昏沉沉的宋梨花撒腿就跑——平生从未这般刺激过,远胜他在西蕃带着兵将夜里袭营。 一气奔出村庄一里地,他竟跑得忘了伤口疼痛。 停步回首,见那小村已湮没于青柏之后,方将宋梨花背离山径,放她靠在道旁一块大石后。 他抬袖抹了一把满额的汗,伸手入怀,却刀眉一拧,摸到满手黏稠——他翻墙落地时,竟鲁莽地砸碎了一枚鸡子。 看着指头清莹莹欲滴的蛋液,他伸舌将沾了蛋液的手指,一根根舔食一净一一他体力消耗太甚,余路还长,浪费不得。 忽觉口中咸腥混着一股苦涩味,他咂了咂嘴,方知一不留神,竟连沾指的鸡屎也舔食一净! 苦笑着,他将那枚完好的鸡子,大力晃手将鸡液摇散,小心翼翼在石头磕开一个小洞,轻轻捏开楚昭宁牙关,将鸡液尽皆滴入楚昭宁口中。 蛋液一尽,也听得宋梨花喉间频作咽声,他看着她潮红的脸,目光甚为欣慰。 生鸡子能补气益血,也能消减高热,正合宋梨花服用,只他仅余这一枚。 未料楚昭宁被口中腥气熏醒,睁开眼睛,胸腹几番起伏,张嘴欲呕。 他眼急手快地将她嘴死死捂紧,蹙眉命令:“不许吐!” 她虚弱挣扎几番,到喉的呕意散去,气息由急喘转为平息,他才收手,又拿粗粝的手指柔柔揩她嘴角沾着的蛋液。 “鸡子偷得不易,可不许你浪费!” “张黑虎,咳咳咳,还钱,”她连咳带喘,红着眼圈瞪着他,“……还钱!” 他轻轻一拧她的脸,温柔着眼神冲她连连应承:“还还还!等出了剑门关到了汉中,我给你搬来金山银山。” 眼下紧要的不是还她的钱,而是赶紧上路,尽快赶到下一个城邑。 若运气好,许能给她求个郎中,将她这寒症治上一治。 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将宋梨花负到背上,拔腿接着赶路。 宋梨花两只纤细的胳膊,在他胸前软绵绵晃荡,她在他耳畔剧烈咳嗽,还连咳带喘地骂人。 “汉中、汉中,汉中有你家祖坟在啊?还金山银山,咳咳,你家祖宗从坟里爬出来给你送纸钱还债?” “打从遇到你这个扫把星,我没有一日顺心,尽被你拖累……咳咳咳!” “大抵上一辈子,咳咳,我杀了你全家,所以今生你才找我讨债。” “好想掐……咳咳咳……我好想、好想掐死你!” 他喘息着疾行,松快地哄她:“花花别骂了,乖啊,留口气,好生撑着!” 求医乞食 楚昭宁被耳边的嘈杂声惊醒,昏沉沉睁开眼睛,炽白的光晃得她眼前黑晕泛飞。眼珠转动时,牵动了眼珠后面两根筋,扯得她头痛欲裂。 阖目适应须臾,又才睁眼四顾。 眼前当是一座小镇,她靠着一株千年古柏树坐着,身周还或躺或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 打从逃出演武镇,她就高热不下,全身无力,只能任张翼虎背着她赶路。 偶尔从昏睡中惊醒,见他背着自己独行于漆黑的长夜,或踏着红灿灿的朝霞……至此刻,竟不知过去了几日。 “张翼虎?”她转头四顾,哑声嘶唤,“张翼虎……” 看遍目能所及的每一个人,却看不到那个高壮的身影,撑起身想去找他,复又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去,腿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叫喊他的名字。 叫了良久,张望着又等了良久,她收住声音收回目光,六神无主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里。 她心里大乱,又怒又惊——定是嫌她拖累,他将她弃了! “滚滚滚,见天那么多花子流民求治,我家郎中还养不养家了?” “我娘子病得委实厉害,求你发发善心,施舍一剂半剂药让她退了热,来日定备厚礼来谢!” “走不走,你走不走?” 古柏不远处,一家医馆外面起了骚乱,她含恨带怨地抬头望去。 一个青衣男子,大力推搡脚边一个潦草的高瘦花子,要花子从医馆门口滚远。 花子跪坐在地,双臂死死抱紧青衣男子的腿,脸也紧紧贴着男子的腿,口中连声乞求。 楚昭宁目光定在花子脏污的脸上,须臾,她强撑着起身,踉踉跄跄奔过去扑至花子身前,哭着去掰花子的手。 “男儿膝下有黄金,张翼虎,你给我起来。” 他将目光移向来,一见是她,眼中焦急变成惊喜:“宋梨花,你醒了?” “松手,”楚昭宁掰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劝,“若有心为善,又何需你求?放开人家。” 他因走神胳膊上松了力气,青衣男子抽出腿一脚踹在他肩头,怒骂:“何来的瘟神,晦气!” 见他被人踹倒,楚昭宁展臂护在他身前,冲青衣男子嘶骂:“不愿施药便罢,何必伤人?懂不懂什么叫医者仁心?你小心遭天打五雷轰!” 那青衣男子嫌弃地拍子袍子,铁青着脸转回医馆,没搭理她。 她还欲破口大骂,却被张翼虎双臂一环揽入怀里。 他声音哑涩:“还道你醒不来了,欠你的债我怎生还?” 她听得心头酸楚,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泪,在他肩头哽哑着抱怨:“还道你弃了我,欠我的债,我便讨不到了!” 他身子后移,双手捧着她的泪脸,四目相对,须臾,双双“噗”地笑出了声。 楚昭宁捏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脏污,目光恋恋在他脸上流连,笑着笑着就又哭了。 眼前的张翼虎,乌青的眼窝深陷,两边脸颊也凹陷了。 泛着古铜色的肌肤本就粗糙,剃刮一尽的胡茬又从上唇、下颔青油油地冒出来,整个人看着憔悴又苍老,看得她心脏生生作疼。 她哽咽着问:“这是背着我走了几日?看你都瘦成干猴了,丑死个人!” “不多,三日。”他眼里绽星芒如许,捏住她为自己擦脸的手,“可我见你如见庭花秋月,美死人!” 这三日,宋梨花烧得昏沉沉,偶自梦魇中被他唤醒,骂他几句便又迷了。 他急了,索性上了官道。 官道坦直,去到下个城邑用时最短,宋梨花的病再不能拖。 沿路,他向归乡的流民讨到一块、半块麦饼,向沿途的百姓要来一两碗粟米粥叫醒她吃,她也是吃少吐多。 夜里走不动了,怕被官兵发现,他就抱着她同道上的流民挤在一处过夜,躲过了好几波搜人的官兵。 今日终于赶到石牛镇,他硬着头皮背她进了镇子,虽无官兵,可方才那个郎中真个是“石牛”一只,心肠又冷又硬。 见他夸赞,楚昭宁绷了绷嘴,终归又笑了,欲扶他起身,却昏乎乎又跌坐下去。 他蹲到她面前,一拍肩膀:“上来,此处不怜爷,自有怜爷处,我们去找下家医馆。” “别找了,你歇一歇。我撑撑就好,撑出剑门关,应当病就好了。” 楚昭宁欲拒,却被他强行背起。 “那可不行,你若再这样来一遭,我这条小命就被你吓没了。” 楚昭宁伏在他臭哄哄的背上,头搭在他硌人的肩头,双手环住他的颈子,丢失的安宁又盈盈满心,嘴角噙上了一抹甜笑。 这獠兵还算有良心,没弃下她不管,还背着她来小镇求医,也不怕被官府的人发现抓了。 正甜丝丝想着,就听将镇尾后门,遥遥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他腾出一只手,在额头一搭凉棚一眺目,促声:“官兵来了,百人之众,我们得走了!” 她“嗯”了一声。 他立时背着她,拖着伤腿,疾步从小镇前门奔出。 -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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