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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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让那个孩子也这样。　　他甚至没有办法恨她。他也没有办法恨江予安。他能恨的只有自己——那个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家，却再一次站在门外的人。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口——灯亮着，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有人在里面走动。江予安在做饭。　　姜　　许阳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回家，走到楼下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就会不自觉地笑，脚步会变快，爬楼梯的时候会想，今天晚上江哥做了什么菜？是不是又炖了排骨？　　今天他站在楼下，一步也迈不出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脸，搓得脸上的肉都变了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里走。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回来了？”江予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锅铲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响，空气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小阳，洗手吃饭，汤炖了三个小时了。”　　许阳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江予安系着那条旧围裙，胖胖的腰在围裙后面一扭一扭，和从前一模一样。　　“好。”许阳说。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阳进门的时候，江予安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排骨汤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白茫茫的蒸汽从砂锅盖边缘溢出来。江予安把锅放在餐桌上，一抬头，看见玄关处站着的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阳？”　　许阳站在门口，没换鞋，身上的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下巴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江予安快步走过去：“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忘了带。”许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雨水泡透了。　　“真是的，”江予安从卫生间扯下一条干毛巾，罩在许阳头上，力道很轻地揉搓着，“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毛巾很大，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盖在许阳冰凉的脸上。　　许阳没说话，只是站着，任由江予安的手在他头发上移动。江予安的指腹擦过他的耳廓，擦过他的后颈，动作熟稔而温柔。　　“要是我不在，你怎么办？”江予安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冻感冒了怎么办？胃本来就不好，再一受凉，又要难受好几天。”　　许阳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要是我不在，你怎么办。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忽然想，是啊，要是他走了，你怎么办？谁来提醒我带伞？谁来催我按时吃饭？谁来在我画图到深夜的时候，给我煮一碗面？他不敢往下想。　　“好了，”江予安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又拿了一条干的，“把外套脱了，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换洗衣服。”　　许阳“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江予安拉着他的手，往浴室走。许阳的手冰凉，江予安的手温热，掌心干燥，指节分明。许阳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跟着走，看着江予安圆圆的、宽厚的后背，看着他在灯光下泛着暖意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到了浴室门口，许阳忽然停下脚步。　　“江哥，”他低着头，声音从毛巾里透出来，闷闷的，“你这是嫌弃我了吗？”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湿发揉得乱蓬蓬的：“小阳，我怎么会嫌弃你？爱你还来不及。”　　许阳抬起头，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不是有你嘛。”　　“是，”江予安也笑了，推着他往浴室里走，“有我呢。快进去，别着凉了。”　　“有我呢。”许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声。　　许阳站在淋浴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他冰凉的皮肤。他闭着眼睛，水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肩膀，流过他圆圆的肚子。水汽很快模糊了视线，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想起年三十在院子里叫的那声“老公”，烟花在头顶炸开。想起那盘甜得发齁的番茄炒蛋。想起山泉湖里，江予安仰面浮在水上，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热水继续冲刷着，许阳站在水流里，肩膀微微发抖。眼角有水痕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和淋浴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是泪水还是热水。　　“小阳——”江予安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洗好了吗？饭要凉了！”　　许阳猛地睁开眼。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被水声盖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江予安放在门口的干净睡衣。睡衣是江予安的，大了一号，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饭桌上，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江予安给许阳盛了满满一碗，又夹了一块最软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淋了雨。”　　许阳低头吃着，没说话。　　江予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把姜片挑出来，才放进许阳碗里。他记得许阳不爱吃姜，每次做菜都切得很大块，方便挑出来。　　许阳看着碗里的排骨，看着那块被仔细挑过姜片的青菜，看着江予安低头吃饭时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拼命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夹起一块姜——那块江予安没挑干净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咳咳……”许阳被姜的辛辣呛了一下，眼眶更红了，眼泪顺势流了下来。　　江予安慌了，放下筷子：“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还是……还是发生什么了？”　　许阳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数。他想说“没什么”，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想说明天还要早起，想说店里的事，想说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把这一刻搪塞过去。可他知道，搪塞不过去了。　　“我……”许阳的声音带着鼻音，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我吃到姜片了。”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傻瓜。我给你挑出来。”　　我们分手吧　　他说着，把许阳碗里的姜片一块一块夹走，动作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精细的工程。　　许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在火锅里给他夹菜、在超市里捏他腰侧软肉、在山泉湖里托着他腰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挑着姜片，好像挑干净了，就能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挑掉一样。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把眼眶里的酸涩和喉咙里的哽咽，一起咽进肚子里。　　此时此刻，这样的幸福是多么的美好。他想让这顿饭吃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饭后，两个人回到卧室。　　江予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在回工作消息。许阳爬上床，整个人靠过去，窝在江予安怀里，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圆圆的肚子上。　　江予安顺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空出一只手，揽住许阳的肩，下巴抵在他头顶：“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许阳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了贴。　　江予安察觉到许阳的呼吸有些重，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皱起眉，手指轻轻揉了揉许阳的头发：“小阳，你这是怎么了？从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还是客户欺负你了？”　　许阳摇摇头，脸埋在江予安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累了。”　　“累了就睡，”江予安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老公在呢。”　　许阳的手指在江予安睡衣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老公，”许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我们睡觉吧。”　　“好，”江予安应了一声，关掉床头灯，又关掉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柜上，“睡吧。”　　房间暗了下来。　　江予安从身后抱住许阳，胳膊从他脖子底下伸过去，让他枕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圆圆的肚子上。许阳的后背贴着江予安的胸口，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　　许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可过了好久，他都无法入睡。　　他听着江予安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口平稳的起伏，感受着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温热而干燥。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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