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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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跑到跟前，喘着气，正当他要感谢这个好心人的时候，他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　　许阳慢慢站了起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江予安站在一步之外，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阳。”江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三年多了。许阳以为自己已经把人忘得差不多了。可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只是被压在了最底下，轻轻一碰，就全涌了上来。　　他真的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心里的光　　江予安瘦了，也憔悴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在夕阳里泛着银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只是里面多了很多许阳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麻木，也许是和他一样的、被岁月磨钝了的疼。　　孩子还在抽泣，小手攥着江予安的衣领，小声说：“爸爸，风筝掉了……疼……”　　江予安低下头，看了看孩子的膝盖，又抬起头看许阳。他的眼眶很红，不知道是跑急了，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木头，和三年多前那个雨夜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许阳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孩子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那眼神清澈得可怕。　　“没事，”许阳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就是擦破点皮，回去消消毒，别沾水。”　　江予安从许阳手里接过孩子，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那一刻触碰，熟悉的感觉一幕幕在脑海里面浮现。江予安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胀得他发疼。　　可他看着许阳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看着他说“老公，你真好”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像江面一样的温和。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孩子很可爱，叫什么名字。”许阳强压眼角的泪水，也把激动的心安抚下来，语气轻柔地问。　　“他叫江沐阳。小名，阳阳。”说完江予安看着许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江沐阳，江沐阳。”许阳嘴里重复了几遍，迎向江予安的目光，他明白了这名字的含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底热得发胀，但他还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些年，你还好吗？”江予安声音颤抖地问。　　“还行吧，你呢？”许阳挤出一个笑容说。　　“我，我也是。”　　两个人说完，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江予安怀里的“阳阳”转着滴溜溜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开口：“爸爸，你和这个叔叔认识吗？”　　“阳阳乖，爸爸认识叔叔。”　　“那爸爸和叔叔是最好的朋友吗？就像我和小班上的小明一样吗？”　　“叔叔不是爸爸最好的朋友，”江予安看着许阳，轻声回答着，眼神却锁在许阳身上，“而是爸爸心里的光。”　　许阳听着江予安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江沐阳仰头说：“爸爸，是什么光？奥特曼的那种吗？”　　“等阳阳长大了就知道了。”　　“好吧。”　　江沐阳又看了眼前这个和爸爸一样大个子的叔叔，见他哭了，于是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叔叔，你怎么哭了。”　　“风大，叔叔眼睛进沙子了。没事。”许阳抹了抹泪水带着哭音回答着。　　“爸爸，你去帮叔叔吹吹，好不好。刚刚叔叔也帮我吹吹了呢。”江沐阳从他手里挣脱站在地上。　　“好。”江予安向前走了两步，鼻子里闻着许阳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个气息是那么让他魂牵梦绕。　　“江，江予安，我没事的。”　　江予安没理会，他就像几年前在张家界玻璃栈道上一样，任凭周遭的一切，他伸出双臂想要抱住眼前的人。可抬起来的手始终无法落下。毕竟现在的他，不是他了。　　许阳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他怕这是梦。　　江予安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感受着怀里人的一切。本是压下去的泪水，像决了堤一样落了下来。许阳埋在江予安肩膀上哭泣着，像是要把这些年一个人受的委屈和思念全部发泄出来一样。　　可只抱了三秒，许阳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对不起，江哥，我失态了。”　　江予安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裤脚就被一只小小的手扯了扯。　　“爸爸……”阳阳仰着头，委屈巴巴地指着膝盖，“痛痛。”　　许阳如梦初醒，他暗骂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可眼前这个思念的人，是他的爱人啊。　　江予安稳了稳心神，把阳阳抱了起来。　　“怎么了？”　　“爸爸，痛痛。”阳阳指了指膝盖委屈巴巴地说。　　孩子抱着他的手，指着回家的路，奶声奶气地喊：“回家，爸爸，我好痛痛。”　　江予安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许阳，终究轻叹了一声。　　“……去吧，”许阳先移开了目光，看向江面，看向那只已经沉下去的风筝，看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孩子受伤了，妈妈该着急了。”　　许阳接着说：“照顾好孩子，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予安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江予安忽然停住了。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耳朵里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很轻，很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老公。”　　江予安整个身体猛地一颤，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回家咯，爸爸。”　　那小小的、温热的力道从掌心传过来，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幻觉。　　江予安清醒过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许阳，肩膀剧烈地发抖。他很想回头，很想转身，很想把身后那个人狠狠抱进怀里，告诉他这三年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可手上那团小小的温热，让他动不了。　　他只能把一切都压下去，压进骨头里，压进那些白发里。他微微侧过头，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　　然后，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夕阳里。　　许阳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挥手。　　他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慢慢走远，看着那个胖乎乎的孩子趴在爸爸肩膀上，朝他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江予安的背影还是宽的，肚子还是圆的，只是步伐比以前沉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余晖里一闪一闪的，像落了几片雪。　　四十不到的人，怎么就有白发了呢。　　许阳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江堤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江风吹过来，吹凉了他的脸。　　许阳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雨淋透的、走投无路的人。　　天渐渐暗了。　　江面上的碎金变成了暗红色，又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风筝都收了，大人牵着孩子的手，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许阳终于动了。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看见陆沉站在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地上已经有好些根的烟头。看见许阳过来，陆沉站直了身子，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秒，没问，只是把烟塞回兜里，拉开了车门。　　“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许阳“嗯”了一声，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江堤。　　“你怎么来了。”许阳问。　　“路过。”陆沉说。没看许阳，只看着前面的路。　　“哦。”　　见许阳不说话，陆沉接着说：“我很嫉妒老江。”　　“嫉妒什么？”许阳疑惑地问。　　“嫉妒他在你心里的位置。”陆沉如实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也心疼你。”　　许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了。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夜色里撒了一把星星。　　车载电台里忽然响起了《这世界那么多人》的前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许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哼到“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时，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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