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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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跳下床，脸也没洗、头也没梳就奔下楼。　　许安然推开大门，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他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快递，小心翼翼地拆开。　　刹那间！　　被盒子压缩挤压的万千花朵在眼前迅速膨胀，一朵接着一朵绽开，每一支花朵的枝丫都贴了个小标签——渡艇停靠点，你拍照的那个大树。　　——和你一起等公交时，后座长椅掉的花。　　——你在只顾着和我说话一直不看路（｀へ??）！不小心撞到绿化的那朵小雏菊。　　——民宿每天桌上新换的小花。　　——第一次一起睡觉，聊天聊嗨了，双双起晚错过预定的博物馆，只好转头去到公园散步，你一直蹲在地上试图用掉落的花枝编花环给我带。　　——行李寄存处插在小猫耳朵上的那朵花。　　……　　在万千植物标本的最下方，是一张张定制的明信片。　　小号火柴人在地铁上打瞌睡，靠在大号火柴人的肩上。　　小号火柴人蹲在地上和大号火柴人嘀嘀咕咕，看猫是如何把大号火柴人送给他的花从中偷走的。　　郊区的公用椅子没人维修。小号火柴人焦急等待的时候有抖腿的坏习惯，刹那间，小号火柴人差点连人带椅摔下去，被惊恐的大号火柴人一把掐着胳肢窝搀扶起来。　　小号火柴人经常不锻炼，走路太累了随地大小蹲。一边蹲还一边眨巴着眼睛，来回拉扯大号火彩人的裤子，催促他也赶紧陪他蹲下。　　大号小号火柴人手牵手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互道晚安睡觉……　　在许安然要哭不哭的神情中，陆砚舟悄咪咪背着手从后方建筑绕出来，迅速掐住了许安然的脸颊肉！　　许安然吓得眼睛迅速睁大，眼瞳中还带着莹莹水雾。　　陆砚舟来回揉搓了好几把，带着许安然，拉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　　许安然周末上下学自此有了接送。冬天他给陆砚舟的口袋一边贴上一个暖宝宝，然后双手十分自然地插进对方口袋。　　夏天他就坐在陆砚舟的电动车后面，头趴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撑伞一边和他嘀嘀咕咕。　　值日两人还专门找同学交换，安排在了一起。轮到两人值日期间，夜自习就假借倒垃圾的名义，提前二十分钟开溜。　　两人提着教室大大的垃圾袋，飞奔下楼，丢完垃圾打开水龙头，认真将手洗完，而后牵着手一起在校园漫步。　　有校领导抓人，灯光扫过来。　　许安然就拉着陆砚舟迅速蹲下来，身体藏在小树林的灌木丛中，刚好鼻尖撞到一块，疼得眼冒金星，眼睛挤出泪花。　　偏偏和对方一对视，就控制不住嘴边的笑意。　　明明上学、周末都能见到，但陆砚舟就是很喜欢给他写信。　　每周被陆砚舟送回家，两人像是连体婴一样，一直不肯就这样上楼或者离开。乐此不疲地徒步在家附近逛了又逛，知道夕阳西下，才不情不愿地依依惜别。　　结果人刚走不久，每周陆砚舟给他写的信就被邮递员送到了。　　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纸，还贴了张便利贴，画上两个熟悉的火柴人。　　许安然一一读完，有样学样地给陆砚舟也写了长长的信。煞有其事地装进信纸，还在信纸上方画上了邮票。　　只不过邮票的图案嘛，是和陆砚舟同款的火柴人。　　许安然过得很幸福，和陆砚舟又度过了一年，一起出门偷溜去玩，遇到鸡皮蒜毛的小事也想要和陆砚舟分享。　　父母像是消失了般，没有出现，周围一派和谐。　　许安然和陆砚舟一起做饭、一起和他逛超市采购窗花对联，一起看春晚、一起吃年夜饭。　　临别最后回去还被陆砚舟强塞了一大袋吃食，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但当许安然迈步走上楼梯，用钥匙慢吞吞打开家门，寂寥无比的黑暗瞬间朝他涌来。　　许安然开了灯，恍惚间发现……家里好空啊，父母居然没有出现，过年期间怎么可能一直和他完全错开呢？　　他提着袋子走到杂物间，打算先把陆砚舟给他采买的年货放进去。在手按住杂物间门把手的刹那，他顿了下。　　许安然愣愣地盯着手里捏着的门把，盯着眼前这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门把。　　而后眼珠子慢吞吞地挪动了下，落在了那个完好无损，没有被砍出洞口的木门上。　　封存的记忆撬开了一小条口子。　　“我钱没了想要就主动找你了，你钱没了肯定是这个小鳖崽子偷的，他天天不着家，天天跑出去外面不肯回来，八成就是偷了钱出去耍了。　　“我草的，偷钱还敢嫁祸到你老子头上了，还说是我偷的，你只是和朋友穷游。我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你那德行，狗屎玩意装起来了￥&”　　那个男人吐沫横飞，手里火急火燎地就抽出皮带。　　“你现在把钱还回来，我就不说什么，不然你爸打你我就不管了，你自己自生自灭吧，之后我不会给你交一分钱学费，别再向我要钱。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你还偷上了？”母亲说。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自己从前的记忆。　　他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变了，不再是他自己寒假打工后用自己钱买的衣服，而是上下两套毫不适配、俨然不属于同一学校的校服。　　许安然有点想起来了。　　他寒假打工的钱上交了来着，因为父亲不上班，他就得承担起父亲缺失带来的那份家庭压力。钱没有到他手里，他也没有和陆砚舟出去旅游过，他也没钱买礼物送给陆砚舟。　　哪怕一个手套的钱都没有。　　上衣是他现在校服，裤子是他初中学校的，裤腰已经被他穿得宽松，变得很舒适了。　　尽管当初为了省钱买了大一尺码，现在还是有点小了，变成了七分裤，裤脚还抽线了，蓝色的线耸拉着。　　他看到他将校服口袋翻出来，还把自己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自证，解释说自己只是和朋友去了不要钱的公园、郊区，玩玩免费的游乐设施。　　他细数着父亲年少时偷钱、长大后无业啃老、婚后因为赌博一声不吭擅自拿取家中财务，论证这个钱是父亲拿的可能性。　　许安然的手指颤了下。　　父亲暴起！揪起他的头发，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他感觉到窒息，拼命挣扎。　　父亲终于松开了手，新鲜空气蜂拥着闯进他的喉腔，脖子全是刺痛。而后他眼睛睁大，看见父亲从厨房拿着刀出来了。　　他跑进杂物间关上门，用杂物拼命堵住门，用后背拼命压住，他听见了撞门的声音，接着是一刀又一刀“咔咔咔”砍着门锁。　　啊……　　许安然想起来了，他好像压根没在高中遇到过陆砚舟。　　自己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美梦。　　高中时期没有人接送他，每个月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回家；没有和陆砚舟一起出去玩过，没有人陪他一起放烟花；没有人陪他一起偷溜躲着教导主任；没有人专门给他精心送礼物……　　许安然缓缓蹲坐在地，手中还提着陆砚舟给他塞的各种各样的吃食，用保温盒好好地装着。　　保温盒磕在了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将他脑中回忆起来的画面通通驱散。　　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门，看着手中满满当当的东西、脖子还暖呼呼地系着围巾，围巾正前方打出了一个蝴蝶结。　　是陆砚舟“强行”给他打的，当初他刷视频刷到这个围巾打法，便强烈要求着也给他打上。　　他拗不过，只能乖乖坐着任由陆砚舟摆弄。事后表面不情愿，其实发现围巾歪了还对着街边的玻璃偷偷照了照，悄悄摆正。　　现实世界的记忆和虚拟世界的来回交织着，许安然感觉自己是疯了，做任务做得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想像之前一样，没心没肺地抽离开来，做完任务就拍拍屁股走人，却难以割舍，第一次对任务世界里的人动了真感情。　　又在有了感情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陆砚舟居然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和对方的记忆就像是电影画面一样，虚拟地扮演着。　　许安然捂住眼睛，口中喃喃，“如果，如果，如果现实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如果现实真的、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他回到现实，也能遇见……这样的人，就好了。　　天地刹那间色变！　　四周密闭的墙壁轰然倒塌，无数刺目的光线拥进他的眼睛。　　他听见了耳边心电图“滴滴”的声音，听到了行走间护士交谈的声音；感受到了有人的头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对方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骨节，潮湿的泪水渗入他的指缝，掌心似乎也被这泪水浸得发颤。　　“护士，他醒了，病人醒了！”　　他感觉到他的手被人颤抖地捧起，熟悉的嗓音涌进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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