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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劝言◇
◎你自打来阳城,就畏畏缩缩,学着人做心术较量,我不喜欢。◎
褚策披衫坐到桌案边,喝一盏茶道:“未曾想好,幽樊就是个烂摊子,今日父王传我问话,就是要问我是否教唆边栎从中作梗。若不是大哥被擒的急报传来,只凭你一场胡闹,恐怕没有这麽容易放我回来。我已招人怀疑,不愿冒然插手,想观望一阵子,看父王有何打算。”
便细细将那前後事说了。明玉听完沉下脸来。
“三哥自打来阳城,就畏畏缩缩,学着人做心术较量,我不喜欢。”
褚策诧异,明玉说这话不似撒娇打趣,叫他有些计较。便微愠擡起明玉下巴,“那你喜欢我怎样?你说说看。”
“我喜欢你在西南时,谋远而行正,一往无前。”明玉定定望他眼眸。
“区区民乱,既无谋可图,也无正义可行,不过父王想替大哥找个功劳,大哥办砸了。自此谁接手,都是吃力不讨好。”褚策摇头。
明玉不以为然道:“幽樊之乱,可大可小。三哥可听过西厥暴*乱?就是那场暴*乱,致仓颉可汗全族覆灭。”
褚策沉顿不语。
荒蛮外邦的故事,中原人本就不屑于传说。而他怕提及惹得明玉伤心,也从不追问,无从知晓。
明玉此时坦率说来,似并不困扰于心。褚策便揣测她已将旧事放下,心有窃喜,即使对那西厥没什麽兴趣,也耐下性子听她说。
西厥动乱,明玉亲身经历其中。自她到了西厥,见那里实为化外之地,从无平民一说,只分王族丶战士与奴隶。
而那西厥王族暴虐,肆意欺压奴隶,奴隶生産供养王族,无自由身,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到仓颉可汗一代,更变本加厉,为奴者若交不足牛羊毛皮或私逃,就成片残杀。又大量掳奴蓄养,或为王族作苦役,或供玩乐。
这些事若只是寥寥听说,不足为奇。但明玉出自中原世家,自幼受诗书礼乐之教,亲眼目睹惨相,遂对奴隶多有悯恤。施惠结识了一人名叫哥桑,正是大王子私奴。
而那哥桑其貌不扬,却精悍灵敏,会说些中原话。奴隶本不许有刀棍携身,但哥桑有刀,明玉无意中见过,未曾与其他人说。彼时她与哥桑有些交情,便想那大王子乖张嗜杀,哥桑藏刀防身也好。但暴*动那日,明玉去大王子帐中,即见大王子被刺,身上插的正是哥桑的刀。
而後再见哥桑,仓颉可汗一脉已死尽,唯有明玉独存,囚在车上远远看了哥桑一眼。
她自是又惊又恨,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由下自上的力量。
这力量酝酿百年,承载着上位者,受践踏越重,越是积蓄深重。只等一天山崩地裂,让这昔日如蝼蚁匍匐在地丶叩谢她恩惠的奴隶男子,摇身变作成一方首领,坐在马上魁梧昂然,举手间可定她生死。
再细细回想哥桑与她说话,常出惊人之句。可她那时阅历尚浅,又少有人能与她言谈,只觉奴隶能有这般见地新奇。直到险些丧命,她才领悟出哥桑是潜藏多年的刺客。而他会说中原话,必是私逃去中原又折回,要学荆轲聂政,褴褛蔽体,泥垢抹面,卧薪尝胆,除掉大王子与仓颉可汗。
褚策听罢,将明玉抱到膝间,脸上笑容有些轻蔑。
“我看你是杯弓蛇影。早先吃了苦,便草木皆兵。西厥化外之地,君主暴虐,子民野蛮,才会闹出那般乱子。而我允阳国物埠民安,大王仁爱,勉力使得庶民温饱,怎会与西厥一般?只是有刁民枭心不轨,为钱帛田地子女而谋反作乱。”
明玉摇头道:“不然。三哥许多长处,唯有一点,自幼养尊处优,总有些刚愎自用。你若不比外邦,我就和你说中原。”
“我听祖母说,长乐九年,东南民乱。祖父遣窦啓春平乱,历时四个月,窦啓春平乱凯旋。可他返京以後,便解甲辞官,无意仕途。祖父亦消沉数月,不曾引以为功绩。只与祖母说,苍生之苦不可言说,表象看似一小乱,实则民怨震天。然而内因盘根错节,竟理无可理,动无可动,只能快刀除弊病,冤魂换安稳。可如不根除其里,则膏肓并起,无可救药。”
“我幼时尚不明白祖父何意,只以为他出身寒门,有些私心局限。待我历经西厥动乱,方知祖父忧虑有理。不止西厥与东南,我们在历国也见了南夷人起义,三哥以为,幽城民乱与这些有什麽差别吗?”
明玉这话说出,褚策凝神半晌——
说起南夷,他想起青瑶遭遇,有所感悟,继而思索,幽城是否也与南夷一样,有什麽不为人知的天怒民怨处。
人大体如此,刀不割肉,便无切肤之痛。
褚策低声说道:“你将父王与历王丶仓颉可汗相比,实属逆言。同我说说就罢,在外千万谨慎。我明白你说的道理,可我节制国北边军,明处从不插手政务,是为避嫌。”
明玉拧他一把埋怨道;“傻子,你才是杯弓蛇影。大王已松口你也没听出来。他说叫你来阳城,就是让你参政议政。幽樊刚好是个缺口,你不如就此打入,换上一批你自己信得过的人。况且大王怒意正盛,只意在处理当务之急,不及细作权衡。只要你拿得出好办法,就能得这个机会。到时你持节在外,怎麽处理幽樊都随你,大王断然不会一连易帅两次。”
褚策思虑一阵,勉强答应了,却躺回床上说要睡觉,明日再细想。
不料明玉取出国北地图,摊在桌案上,拉来他坐定,“不行,你今夜就想,想好说给我听,我听了觉得成才算过关。”
褚策极不情愿,却没别的办法,只能埋首在那纸卷之上。过了一会开始挠头,擡眼见明玉闲坐一边,捧着首饰盒试戴新做的手环戒指。登时顿笔恼道:
“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你,你这泼妇是要把我榨干才算。前半夜逼着我行云雨,後半夜逼着我想策略。我就是匹骡子马,日夜不停,你就欺压在我身上,作威作福。”
“我哪敢呀。”明玉伸手吊在他脖子上,笑靥如花,“我不过是无知小妇,瞧准了跟着三哥有好日子过。我不在这扰你了,你仔细想,我去叫厨房做些吃食,再泡一壶浓茶来给你提神。”
说罢起身出去,褚策扯住她衣袖:“你今夜是不打算放我睡觉了。我明日红着眼睛进宫,成什麽样子?”
明玉在他鼻尖轻轻一点,嗔到:“哎呀,你倒是提醒了我,红了眼睛议事,不是更好?”
*
次日褚策进宫面见褚铭,说了熬夜想出的计划。
仅说战略,褚策与史衡同大致无异,但褚策另有见解,认为前去幽城伐暴民,诛乱匪是次之,重点在于镇抚安内,革除弊病,剪断允阳国内与其他地方乱民的联系,使民安居乐业,不生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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