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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策蹙眉,心骂史骏呆气,这些事情还需他教。但他真问起,便不能赤*裸裸相告,必须来一番冠冕堂皇。
“非常时期,务必先顾城中,再供应管制庇所流民,若你还有馀力,也可对周家村适当照顾。切记,一旦确定是瘟疫,立即上奏阳城,等候大王决断。”
褚策走後三日,明玉百感杂糅。
人在的时候,吵架赌气都心里满当,人一走,心里仿佛残缺,像是长出几只手,抓抓地讨要什麽。
许是病未好,心思更加纤细脆弱,有时想起他那夜的凶恶,气得喝水都咳嗽,有时头热脑胀的,有些担忧思念。吃药时便问宝镜,“可有捷报或消息回来?”
“才走了几天,有什麽捷报?”莫初踢门进来,横眼冷笑,“说别人时头头是道,自己最没出息,人家都上手打了,你还牵肠挂肚。”
“谁牵肠挂肚?他走前想见我,我都没见。”明玉倔嘴,轻搅碗中汤药,一阵浓苦味道,“再说,他也没打我。”
莫初摇头,神色很有些同情,压低声音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强撑,君侯那个人,实在城府深,你不是他对手,想是平日受罪。昨日史骏和我说了一件事,我听了就觉得君侯那人太心狠,你要是有机会,还是别呆他身边了。”
原来这几日流言四起,从庇所流民口里,传到官吏耳中,再到城中,军中。说黑水堤坝正是肃陵侯毁的,便是借助这场大水,巧设“水攻”。
流言可比谷米好种好收,一撒出去,生根开花,自有人完善细节,竟发现许多巧合——
有人言之凿凿,说河工灾後黑水查看河堤残形,似被蓄意毁坏,所以才会一冲即垮。
而那时,韩宁正在临河洼地追绿巾馀部,追了几日,无功而返,匆匆赶回城中高地,肃陵侯可没责罚。後来诸县遭灾,肃陵侯从容应对,似是早就知道一般。且不见抢修,不见追查,草率翻篇过去。估摸就是他授意韩宁毁堤的,要淹死那些与绿巾有关的人。
由这流言,人又分作两派,一派认为肃陵侯观天时,因地利,出妙计,实在是高。另一派则认为他为了杀尽绿巾,罔顾河谷民衆生计,太过冷血。
明玉听罢,思忖半晌,摇头道:“不是他做的,你别听信流言。那天韩宁撤人回来,我也在场,听得他们说话,还真是巧合。且你想想,他这麽做,能收获多少好处?就算他不在乎人命,也会权衡利弊,几个乱匪在境内流窜,不过是早杀晚杀的分别,犯不着如此自损。”
见莫初似被说动,她又泛出忧思,细声叹一句,“只怕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史将军心虑单纯,恐要受人利用。”
“这话怎麽说?”莫初吃惊,双眸滢亮。
明玉似笑非笑,颇有打趣意味,眼看着莫初粉脸泛红。
女子麽,碰上个人全心全意地爱慕,便是不能两情相悦,总会有些依依绕绕的情愫。
“慈不掌兵,史将军天性柔悯,又守着樊城,若是因此流言与君侯生猜疑,不肯听命历行,樊城又会生乱。你该多劝劝他,将我说的,都找机会说给他听,叫他灭除流言。
再有,你得留意他与阳城的来往信件,若是有涉及这事的,想办法偷走烧掉。不然,阳城那边有人得悉,趁机作梗,要求易帅,那史将军可就铸成大错了。”
明玉明知言语夸张了。允阳王褚铭不是昏庸之君,哪怕毁堤一事是褚策干的,也绝不会易帅。但这总是恶名,传出去留许多麻烦不说,追查又费心神,还显得心亏小器。最好就此止住,不要再传。所以说得严重,吓唬莫初。
莫初得知,便三不五时找史骏攀谈,闲聊中将明玉透露的话传递出去,又摘了些道理说给史骏听。史骏听罢惊奇道:“莫姑娘有高见,幸得指点,我才免受流言蒙蔽。”
史骏只以为莫初找他是与他相交,心中暗喜,刚毅面庞融化出许多柔和,目光深邃,带拳拳情意直看着莫初。
莫初极不好意思,遮掩说道:“哪里,你也是好人,才会忧难民之忧。若是坏人,才不会考虑这些。”
话一出口,又慌忙不叠捂嘴,耳根泛出桃红一片。
这模样羞俏可爱,让史骏痴怔半晌,面上迷离。听得莫初一阵干咳,才恍过神,淡淡笑道:
“但我出身将门,本应雷厉风行。祖父常骂我心慈,遇事踟蹰,不擅带兵,君侯与岳子期嫌我不合时宜,也不大愿意与我相交。我也想试着狠厉一些,圆融一些,却一到人前就回复本性。这样不好。”
原来他都知道,莫初微动。
心里却是大大的不服,直起身来,“怎麽不好了,非得和他们一样才行吗?我看你就很好,他们才是善恶难辨。”
她陡然擡眼,四目相接,均是会心一颤。
史骏惊喜,莫初慌乱,忙又坐定补充道:
“不只是我,明姬也觉得你人好。她常说钻营取巧的人多,麻木不仁的人多,真正身居高位,还刚直不阿,有所不为的人却少之又少,你算一个。她还说,上天让你这样的人做了将门之後,不好武,不嗜杀,感知人间疾苦,是上天发了善心,要救人的。何况怎样是好,怎样是不好,人说的都是妄言,得天做论断。”
这赞誉很高,却是明玉说的,史骏略略失望。忽而释然爽朗一笑,深情望莫初,“明姬也是个纯良女子,你俩投契,能结下金兰之谊,相互倾吐扶持,也是好事。”
莫初点头,又生感慨,人与人终究不同,就像穆云山,要麽什麽都不说,要麽就令她少与明玉往来,丝毫不念她孤零零一个女子,渴盼有个陪伴。
她在一旁看了会儿书,见史骏提笔写奏报,便问要写何事。史骏未加隐瞒,说是东郊庇所已确认是瘟疫流行,感染的人均押解到周家村看管,这时上报,便是要问允阳王褚铭,那些感染瘟疫的人该如何处置。
尽管谁都知道,褚铭会下什麽命令。
瘟疫,最怕大肆爆发,现今正是非常战时,粮药人手都稀缺,防疫大过救治。而防疫最快最有效,就是将头一批感染的人,清出来,圈到一处,弄死。
说到这里,史骏与莫初都已是面寒如霜。史骏递出奏报,仿佛递出斩决名单,手上千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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