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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打心底不会怨他,只要他好生过着,这些有什麽要紧呢。而你娘子在天有灵,应如我一样,只要你能好好的,她只有欣慰,不会怪你。”
周二呆了半晌,才颤手接过木牌,蹒跚走去远处一座坟前,刨坑,立好,插一炷香。香烧完化作灰烬,周二匍匐在地上,嚎啕哭唱起来。
那哀音不止,听得人揪心裂肺。一缕风平地而起,吹起他的袖管打几个卷,格外轻,格外温柔,随着哭声慢慢消散了。
楼远道已许多天没睡一个好觉,顶着两个乌黑眼圈,日夜操劳。好在如今人人当他是个宝,他足不出户,自有人送饭食到他手边。
这些人里有听他授课的大夫,也有昔日驱赶过他的病患。而那宝镜丫头时常过来帮他洗洗衣服,添一道荤菜。
他吃完宝镜送的饭,挎上药箱出门巡诊,迎头就撞上个傻大个,往後趔趄两步。
这傻大个是医令胡澜的亲侄子,有次听楼远道讲医经,立即叛变弃了亲叔父胡澜,来当楼远道的应声虫。
虽说他资质不敏,却天生好脾气,楼远道急起来大呼小叫,都亏得有他在其中打圆场。
他嘿嘿笑两声,行礼道:“楼大哥,今日别忙活了,歇会儿吧。我们都替你巡过了,都好着呢。”
“闪开,你们做事我不放心,再去瞧瞧。”楼远道心里宽慰,嘴上还是嫌弃的,推开他疾步往村里去。而小胡大夫也不恼,只亦步亦趋跟着他。
“你老跟着我干什麽?”楼远道连看几户,终于被跟得烦了。
小胡大夫皱起一脸笑,接过楼远道的药箱背在肩上,“楼大哥医术精湛,我跟着你多瞧几眼,也长点本事。”
“哦哟,偷师来了!”楼远道瘪嘴奚落。心里却暗笑这小胡憨厚,多少人揣紧了不肯说的心事,他一语道出。
楼远道抢回药箱,从中翻出一本簿子,胡乱卷成一卷塞进小胡大夫手里。
“拿去,我趁夜写的。手上没多少纸,就得这一本。等你回城後,多抄一些发给同僚,兴许没大用,但多学一些总归好。”
小胡大夫听罢,双手接回簿子翻看几页,是一本医经,又补全了这次除疫的药方疗法,便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道谢。
他是官家子弟,诚恳道起谢来免不了一派圆溜官腔,尽是四个字往外蹦。什麽铭感五内,什麽术精岐黄,什麽奉为宝典。听得楼远道起一身鸡皮疙瘩,极难为情,粗鲁拍他一掌,跑了。
但叫他难为情的还不止这个。回屋路上,他撞见几个村妇,正在和裴恭对骂。村妇们声音洪亮,七嘴八舌,骂裴恭手下兵丁偷看女妇。
裴恭回骂得精彩:
“一群贼婆娘,刚好点儿就逮着我手下的小崽子发*浪。看你们几眼能少块肉?说不定心里挺得劲儿!老姜开花没人撸,撸了我只觉着亏了手下兄弟!”
村妇又臊又笑,有个大胆妇人竟与裴恭对着调笑起来,一来一回鄙语村言,愈发听不得。楼远道却呆站在他们旁边,听得发了怔。
活人的热气,混着汗味,杂着尘土,一涌一涌扑腾着他的脸。他瞧着那些热腾腾欢笑的男女,感觉到了一种满足,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满足。
那满足让他留恋这里,但心底犹有一股凉意上涌,不断在提醒他——
该是要走了。
他忐忑去了明玉住处。
门口遇到宝镜晾衣服,见他满脸微笑,说今日有鸭子,一会儿送去炖给他。楼远道笑着谢了,却不敢多耽搁,急走进房中,将想了好几天的谎话说给明玉听。
他告诉明玉,现如今病患都挺过了危险,正在康复。可这药库里还缺一种药草,叫做鹰尾月羞草。
而那鹰尾月羞草长在深山中,很神,功效强大,当世没几人认得。他认得,便自愿去采这草药回来,熬汤剂给大家喝。但那鹰尾月羞草怪性,能感知人气,若是两人以上凑近,便迅速开花枯萎,用不得了。因此,他决定一人前去采摘这罕世奇株。
这谎话假得纯粹,楼远道说着说着,渐没底气,躬身将龙银丝搁在桌上,擡眼偷看明玉神情。
明玉坐在窗边看书,面无波澜,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裴校尉那…”楼远道提醒道。
“我会和他说,给你放行。”明玉依旧紧盯手中书卷,眼睛滞着,不曾游走。
楼远道讪讪转身,却听明玉问,“宗璇玑,活了多少岁?”
明玉语气仍是温柔,但尾音明显有些发颤。
“九十三。”楼远道低声道,“师父活了九十三。”
“怎麽死的?”
“寿终正寝,睡去後再未醒来。”
明玉唇角簌簌抖动,低垂眼睑下似有水光忽闪。
“命真好,可怜那些被他祸害的孩子,都没活过十岁,除了我和夏侯牧。而夏侯牧,也三十毙命,被刺客杀了二十八刀。”
夏侯牧,便是当初逼得宗璇玑烧山遁逃的人。烈火惊雷一般的人物,一生充满阴谋与复仇,多情而疾恶,恨世又孤独,从没放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放过他。
这段故事楼远道知道,却不想多予置评,只说起另一桩。
“十年之前,我与师父住在云城乡郊,师父被人逼迫,只好将我藏起。但他与我说,那家做主的老夫人,与以往求医的人不一样,很是怜惜那女孩,仔细保全其性命,不然,也不至于要拖那麽些年。而今事俱休矣,人已逝去,无从追究,夫人听我一劝,含恨的路,都是越走越窄,不要学那夏侯牧。就此放下,恕人也恕己。”
“恕人恕己?说得轻巧。”明玉冷笑数声,头也不擡挥一挥手道:“你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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