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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双的车受恶劣天气影响,在公路上侧翻。那片地区山丘起伏,车撞破护栏,栽到了山下。
警方赶到时,车祸现场空无一人,没有伤员,不见尸首,只在车坠毁的附近搜寻到一件血衣,和霍双那部砸得烂碎的手机。
唐师傅声音哀沉忧悒,言谈依然条理清晰,最后他安慰我说,警方应该很快会找到你,他们还要调监控、做调查、验DNA。没有找到尸体已是悲讯中最大的的喜讯了,我们万万不能放弃希望。
唐师傅与我单独交谈次数不多,但是他独有的语言习惯令我印象颇深,除了“我”,他更惯于自称贫僧,称呼我为“小朋友”,或是“你们”。在他看来,他与我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回他却罕见用了“我们”这个词眼,语气如同家人一般。
这通电话挂下没多久,警方便联系上了我,告知,安抚,随后约我去当地警局问话。连接了两通电话,全程我耳朵能听得进话,口舌流利不僵,思维如常运转,只是心内空空,好似一台提前录下语音的呼应机。
警局那边十分人性化,允许我拾掇情绪,三日内前往当地配合问话。我说我马上出门,请一定等我。
我希望他也一定等我。
出市区前,先将用航空袋装着的猫送去了宠物医院。
初雾年迈而少食,除去一身虚张声势的长毛,本身体型清瘦。它很乖,每次装笼只要轻拍它一下,它便会自动蜷起,很轻松地钻进航空袋。而此时,它死去的躯体坚硬到顽固,塞入原本绰绰有余的航空袋,却是万分困难。我试着使它身体弯曲,但根本不能做到,我怕骨肉断裂,于是横着推,竖着压,费了好些力才终于成功。拉链拉起时,我才发现自己在落泪,这个过程实在太过于残酷,每次猫的身体多一寸在箱外,要重来,我心脏都要抽搐一下。
医院里先替猫做了尸检。做尸检的医生是位老先生,说话轻柔,带有当地口音,他在翻覆猫的身体时断断续续对着猫低语,仿佛只是在为一只乳猫进行日常健康检查,安抚小家伙不要紧张。
老先生告诉我,初雾很健康,也很干净,它是半夜心梗去世的,没有经历太多痛苦。
我发现初雾眼睛还有些睁开,于是伸手去压它的眼睑,试了两次都无法合上。
“肌肉无力,没有办法,这是正常现象,请不要难过。”老先生说,“不过我们有凝胶可以帮它闭上。”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又等我平复了一会,才商量入殓事宜。要先装冰袋,明天一早同其他死去的宠物一并送去火化。集体火化是600块钱,修容后单独火化是1000。
我说单独火化吧,它喜欢独处。
“要做告别吗?可以多呆会。”他将垫布半盖于猫身上,问我。
我摇头,不必了,交给你们吧。
旁边正好有家花店,我去买了一束花,交托给医院,请他们务必将花与初雾一起装袋。
之后我便驱车走了,一刻不曾耽延。
我在念小学到初中的阶段,西首边的邻居是一户三世同堂的家庭,家里的老爷子当时七十多岁,多病。那户人家养了条狼狗,我们都叫它旺妮,旺妮猛硕健壮,一顿要吃整整一脸盆的饭,还曾将入院企图药狗偷盗的贼咬成残废。
有天夜里,老爷子紧急送医,情况貌似十分凶险,闹出好大动静,我们左邻右舍都受到了惊动。老爷子被救护车拉走没过两小时,健壮如牛、从无疾病的旺妮竟莫名离奇地暴亡了。第二日听闻此事,我们都惊异不已,揣测纷纷。又过了一个多礼拜,老爷子从医院被送回家,看样子还有些轻恙,但气色肉眼可见有了好转。这老爷子前年才过世,活了快九十岁。
那户人家时至今日还常谈论起旺妮,说得神乎其神,他们坚信旺妮忠主,以命替老爷子挡了一劫。
我并不信这些迷迷叨叨的话,权当热闹听过。但是方才对着初雾一动不动的尸体,那条无端咽气的狗模糊的形象又从我眼前浮现,伴随着那篇我即便不信却记忆犹新的谬论。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我明白,这种改观并非是观念被打破后的信仰重塑,而是,它成为了论证霍双还活着的精神稻草。
而假如初雾昨天反常的亲昵留恋、它的死都是为了让霍双活下去,那么我就不该继续守在它的亡躯前哀哀泣泣,我该立即出发,去履行自己的那份义务。
那件衣服不是霍双的,上面残留的血液皮肤经DNA检测来自于两个人,霍双和另一个人。
公路监控录像中可以看见,车在距离车祸发生地500米路的地方开始横冲直撞,凶烈蛇行,说明车内发生了打斗。
服务区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取不到,服务站的人反映说是因为连天暴雨,设备坏了。
这就是我从警局里得知的全部。
警方推断,车上还有个人应该是在霍双进服务站休憩时潜入车中的,案发地离服务站并不远。
对方的企图有两种可能,一是打劫,二是——我被问到“就你所知,霍某是否有跟人交恶,是否有仇人?”
连城相关的事水太深,线太多,一时没有交代的头绪,我于是先认同了这层可能性:“两个人都随车坠下公路,都不见踪影,说明对方是团伙,把人都带走了,难说服务站的监控他们也提前蹲过点。我认为是寻仇。”
主持笔录的是位老刑警,肩袖处的星牌,黑糙的皮肤,深刻的皱纹,还有脖子上长长的刀疤都是资历的勋章。想是大大小小的案件见识多了,寻仇两字并未动摇他的镇定。他略点了个头,示意身边的年轻警察记录我的话,自己的笔在大拇指关节上一转,他接着问道:“你朋友下车后会忘记锁车吗?”
“从来不会。”我说。有次我们去赶一场电影,霍双特别兴头,车门一甩,我还没下车,他就把车锁上了,急得我哐哐拍门。“他是个老司机,之前专门接送人的,习惯养得很好。”
我反应过来对方的突破口了。“这辆车是他前上司送的。”
程奔远洋回国在三日以后。三天72小时,霍双依旧下落不明,已经错过了最佳搜救时间,警方让我做好最差的打算。
程奔的车从航站楼回宅,半路上将我接起。
我在约定的路边撑伞站了二十分钟。这趟从外地回来,雨跟着车一路下到城里,时急时缓连续不歇。雨势倒不大,如同人在异地沾染上的某种气味,回到家仍然散之不去。
母亲过世那天也下雨,连天空看上去都一个样,像浸了水的鼠皮,晦暗污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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