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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使王章家的厅堂,今夜灯火通明。
若有人从屋顶往下看,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戏班子在排新戏——满屋子穿紫着绯的官员,围着一张八仙桌,袖子挽得老高,活像菜市场里挑瓜的老汉。桌上摆的不是瓜,是酒。酒也不是寻常的酒,是王章命人从城南李家老窖里抬出来的三坛“烧春”,据说开坛时连王章家的狗都醉得转了三个圈。
王章坐在主位上,脸已经红了三分。他不是那种能喝的人,但三司使这个位子,不喝不行。何况今晚他请的不是一般人——史弘肇、苏逢吉、杨邠,这三位往那儿一坐,整个后汉朝的朝堂就算凑齐了半边天。剩下的半边,在王章自己心里。
“来来来,”王章举杯,声音里带着那点三司使特有的算盘味儿,“今日不谈国事,只论酒令。谁要是在我这儿耍赖,明年赋税给他多算三成。”
众人笑,但笑得都不太自然。
史弘肇笑得最响,也最假。这位归德军节度使,战场上砍人跟砍瓜似的,到了酒桌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拘谨。他左看右看,发现别人都在笑,于是把嘴张得更大,露出的牙比王章家看门狗的还白。
苏逢吉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盏,似笑非笑。这位中书侍郎,朝堂上以“笑里藏刀”着称,今夜这刀藏得格外深,只露出刀柄——那刀柄就是他眼角的余光,正不紧不慢地扫着史弘肇。
杨邠坐在两人中间。枢密使这个位子,说好听是居中协调,说难听就是夹在两条疯狗之间的肉骨头。杨邠早早就把自己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尺,这半尺就是他全部的政治智慧。
“王大人,”苏逢吉慢悠悠开口,“酒令我懂。但听说史大人是沙场上的英雄,这风花雪月的玩意儿,怕是……”
他没说完,只是端起酒盏,在唇边碰了碰,连喝都没喝。
史弘肇的眉毛跳了一下。
杨邠赶紧接口:“苏大人有所不知,史大人近来也读了不少书——昨儿个还跟我念叨《孙子兵法》呢。”
“哦?”苏逢吉把酒盏放下,“那今日这酒令,不如请史大人先来?”
王章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先说规矩。今日行的是手势令,也叫‘藏钩’——诸位手里握个物件,依次猜在谁手中。猜错了罚酒,猜对了……猜对了自然有人罚酒。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许急眼。”
王章说“不许急眼”的时候,眼睛看着史弘肇。史弘肇没注意,他正盯着苏逢吉桌上的那枚玉钩——晶莹剔透,一看就是西域货。
“我听说,”苏逢吉拿起那枚玉钩把玩,“史大人的夫人,当年嫁过来的时候,陪嫁里也有一枚玉钩。”
满堂静了一瞬。
史弘肇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他扭过头,盯着苏逢吉,那眼神,比他在滑州城头看敌军的时候还冷三分。
苏逢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假装浑然不觉。他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那玉钩,嘴里念叨:“可惜可惜,听说那玉钩成色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史弘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逢吉抬头,笑容满面:“只是听说史夫人当年是从——怎么说呢——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那玉钩怕是……来路不正吧?”
这话说完,连王章家的蜡烛都抖了一下。
史弘肇慢慢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慢得像一头牛在反刍。但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地方本该挂剑,今日赴宴,剑没带。他摸了个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苏逢吉!”
这一声吼,把杨邠刚从椅子上吓起来。
“你再说一遍!”
苏逢吉依然笑着,但那笑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史大人何必动怒,我不过是听说……”
“听说?听你娘个腿!”
史弘肇抄起酒盏砸过去。苏逢吉侧身一躲,酒盏砸在身后的屏风上,砸出一个窟窿。王章“哎哟”一声,那是他去年刚托人从洛阳买来的六扇屏风,花了他整整四十贯。
“史大人!史大人!”王章扑过去抱住史弘肇的胳膊,但史弘肇一甩,王章就飞了出去,撞在杨邠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墙角的炭盆边,差点把地毯点着。
史弘肇四下找剑。没找着。他看见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佩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下来。剑是钝的,但史弘肇不在乎——他拿剑砍人的时候,从来靠的不是刃,是力气。
“我劈了你个王八蛋!”
苏逢吉这时候才慌了。他绕着桌子跑,史弘肇在后面追,两人像两只在厨房里追打的猫,撞翻了三个酒坛,踩碎了两个碟子,还把王章最心爱的那个青瓷花瓶碰倒——所幸花瓶里没插花,插的是王章上个月收到的行贿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杨大人!杨大人你拦着他!”苏逢吉跑得帽子都掉了,露出里面汗湿的头发。
杨邠从炭盆边爬起来,脸上黑了一块。他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史弘肇的腰。史弘肇往前一挣,杨邠没抱住,反而被拖了两步。杨邠干脆往地上一坐,抱着史弘肇的腿,放声大哭。
“史大哥!史大哥你不能啊!今日若是见了血,明日朝堂上怎么见面?”
杨邠哭得真情实感。他不是装的。他是真怕。后汉朝堂这盘棋,下到现在,谁都输不起。史弘肇要是杀了苏逢吉,朝廷就得分裂;朝廷分裂,契丹人就得南下;契丹人南下,大家全完蛋。杨邠这一哭,哭的是社稷,哭的是天下,哭的也是自己这条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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