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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坐在喜床上,她便开始打起以后儿媳妇的主意了,韩千君翻了个白眼给她,“等你生下来再说,随你一切好说,别没得随你家那位范小侯爷,又奸又滑,那可了不得。”
姜姝乜她一眼,“你家辛公子好?”
“好啊。”韩千君毫不避讳地夸道:“辛公子哪样不好,你若是生个闺女,就等我。”
成亲怀胎,哪有一下就能怀上的,姜姝自己过了大半年才有了身孕,看了一眼跟前还未入洞房的小娘子,鄙夷道:“等你到何时?”
不过两人上回从长安到京城,同吃同住了大半个月,她若是提前作弊,当她没说。
韩千君道:“你别看不起人,女大三抱金砖听过没?”
姜姝把适才她的话还给了她,“像你说的,生下来再说,若是随了辛公子一切都好,随了你就难办了…”
这话韩千君不爱听了,伸手去戳她,“怎么随我就难办了,我哪里不好…”
姜姝:“瞧瞧,又动手了!”
韩千君:“你还说…”
姜姝:“好了好了,咱们千君哪里都好。”
韩千君不服气,“瞧你说得有多违心,憋着坏笑呢…”
两人打打闹闹,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前来送嫁的宾客陆续涌过来,挤满了屋子。
昨夜郑家的三个小娘子安置到了四娘子的千君阁,今早过来后便疑惑了,“千君阁不是表姐的院子吗,又宽敞又明亮,为何表姐会在这小院子里出嫁?”
郑家的表姐忙拽了一下她衣袖,“别瞎嚷嚷。”
府上几个夫人都在,她们不知道?这番安排想必有他们的道理,就算亲戚,旁人家的后宅之事也不是她们能议论的。
“我知道了,表姐是在孔融让梨…那为何四娘子就不让,府上不是还有个五娘子吗?”
郑氏姐妹的说话声,不轻不重地落入宾客耳朵,各自听了心下都有了自己的估量。
前不久二爷为了一个姨娘搬出去,本以为八成受了国公爷的气,如今瞧来只怕另有乾坤,国公爷那般爱惜自己的闺女,先前的宅子不也给了二房,成婚之际,二房那位四娘子竟也没想着物归原主,把占了别人的雀巢还回去。
姜家夫人为图热闹,昨夜同几个要好的世家姐妹,也歇在了国公府上。
郑家两位小娘子说得话,她都听见了。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否则还真要吃哑巴亏了,韩姜两家因着皇后的原因,关系越来越近,本打算亲上加亲,把二房的四娘子讨过来,可昨夜先是听老大过来同她说起,那位四娘子一脚把府上的奴婢踹翻,便觉她品行不咋样,今早又见国公府夫人的娘家郑家人如此议论,便知道这位四娘子,她姜家招惹不起。
待四娘子过来送亲时,姜夫人的目光便没再往她身上多看一眼。
——
初春的阳光难得可贵,那道震天的爆竹声正好落在清晨的第一缕艳阳里,风雪后的日头干净得如同被仙露洗涤过,澄明的光线里,新娘子一只金缕鞋陡然踏进来,灿灿金光耀人眼睛,一晃眼的功夫新娘子的裙摆便荡旋在了阳光底下,脚步自白玉台阶而下,两位仆妇左右各立一人半蹲着,弯腰在她身前铺开朱红色的绸缎,一步步往前,在她即将要踏出的地方,犹如开出了一片嫣红的海棠。
耳边全是哄闹声和祝福声,韩千君手里的团扇拿着稳稳当当,挡住了视线瞧不见前路,只能垂目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照当下的习俗,新娘子该有福婆牵出去,交给新娘官。
但韩国公觉得还是照着老规矩来更好,早早准备妥当,人等在廊下,要亲自背着自己的闺女出嫁。
韩千君早已不是三岁孩子了,虽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但个头不矮重量不算轻,怕把国公爷压出个好歹来,“父亲,牵着我罢。”
韩国公蹲下身,回头招呼她趴上来,“看不起父亲了?眼下我虽为文官,早年也曾上过战场,你都给忘了?”
记得。
她怎可能忘?
儿时不知道上战场,可怕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厮杀,那时候她最怕打雷,怕夜里山上的狼叫,每回他去战场,一遇上打雷天她都会提心吊胆,小小的人儿跪在床前祈祷神明,放过他的父亲,不要被雷劈,不要被狼叼走。
而她的父亲也从未让她失望过,回回平安归来,一直陪伴着她长大。
在她的心里,他就像是一道厚实的城墙,永远挡在她和家人身前,替她们挡住外面的风雪,待到了夏季,又替他们挡住灼灼烈日。
有了他,她才养出了这一身蛮横劲儿。
没有人天生就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本事,是因为她知道身后永远有个人在为她撑腰,是以,她有恃无恐。
可如今,这个人不再年轻,后脑勺上生出了一根根的白发,都做人祖父了,还是想护着她。跟前脊背里的安稳,是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可惜,人长大了,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爬上来,这辈子或许是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攀上他的肩膀了。
鼻尖微微泛酸,韩千君轻轻地把脸靠了上去。
韩国公也想到了她小时候,从能放在他背上的那一刻,他便喜欢这般托着她,不知道背了多少回,背着她去抓蜻蜓蝴蝶的画面彷佛还在昨日,一转眼,还没体会到何为累,姑娘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趴在他的背上,叹息一声,道:“嫁人了。”
韩千君压住喉咙里的哽塞,笑话他,“又不是头一回了,国公爷还伤感了不成?”
“不一样。”韩国公道:“上回你急急忙忙进宫,连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父亲那时候便有预感,迟早还会再嫁一回,我韩觅阳嫁女儿,就应该像今日这样,风风光光。”
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真要那样待在宫中一辈子,确实乃一桩遗憾,韩千君问道:“这回呢?”
韩国公眼睛酸涩,搂了搂她,“女大不中留。”
韩千君听出了他嗓音不对,伸手一只手搂住了他脖子,像儿时撒娇那般依靠过去,轻声安慰道:“父亲,女儿永远都是您的女儿,不会因为嫁了人便对您疏远的,我会时常回来看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夫君可以换,唯独父母不能…”
“别瞎说!”韩国公打断她,再换?那还了得!闷沉的情绪被紧张取代,回过神后,警告道:“好好和姑爷过日子。”
“父亲放心。”韩千君没忍住,抚了抚他头上的白发,缓声道:“女儿长大了,知道什么是过日子,父亲也要照顾好自己,要长命百岁。等以后女儿给你生个大胖外孙,再生个水灵灵的外孙女,辛家家公不在世,往后还得靠父亲这个外祖父替他们撑腰呢…”
感觉到韩千君的手正落在了他的白发上,韩国公眨了眨眼眶里的湿意,“你父亲是谁?上阵能擒敌,殿堂上能舌战群儒的狠人,区区百岁,不在话下…等你把外孙和外孙女送回来,父亲还能带他们骑马…”
快到门口了,这辈子再也不能爬上他的脊背了,韩千君突然抱住他,大着胆子在他后脑勺的白发上印了一吻,应道:“好…”
人放下来,韩国公险些就哭了。也知道是哪个混账祖宗兴出来的规矩,闺女为何长大了就要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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