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阙治书全集TXT(刀豆)_第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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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不但字字句句尽数入耳，分毫未忘。“结党揽权”重罪压身，满堂目光齐齐锁在他身上，他竟还能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逐事逐条分辩：“至于弹劾韩隐桢与臣私通密信一事。韩隐桢持节巡行以来，寻常公务文牍，一律循旧例经由尚书、门下二省递呈御前。唯浔川突发乱局，事态紧迫、驿传往返迟缓，情急之下才遣心腹送书向臣问询对策，仅此一封，并无屡次私相传书之举。”

“再说李贲在定州行事失度，御史所言，未免言过其实。新政推行至今，各地坞堡宗主坐拥大量隐田、荫附人户，处处抵触清丈。州县官吏几番晓谕劝化，皆遭豪强百般搪塞推诿，或是紧闭坞门拒人勘验，或是私藏田册隐匿实情，百般拖延政令落地。待到田亩逐一丈量完毕，又动辄以地界纷争为借口，不肯签字画押，致使勘田簿册久久不能归档。这般层层掣肘之下，若无强硬手段推动，清荒均田根本寸步难行。李贲强令宗主到场对勘、调遣衙役入坞督办，催促众人当场签押，行事虽失之操切，亦是迫于地方积弊，不得已而为之。”

他稍作停顿，再继续陈说：“至于指控其将瘠薄荒滩尽数登记为可耕良田、伪造账册蒙蔽朝堂一节，亦非实情全貌。定州境内大片荒滩久无人垦，只是土质贫瘠，并非永世不能耕种。李贲见流民无田安身，一心想要广授土地，便将此类滩涂尽数录入田册，本意是引导流民开垦拓荒，来年疏浚培土便可耕作，绝非刻意捏造良田数目欺瞒朝廷。

只是他思虑疏漏，未在册籍内逐条标注土地贫瘠、尚待开垦的实情。臣得知此事，当时便责令他重新核查田亩、细分地力品级，修正全套簿册。

平心而论，李贲虽言语轻狂、行事失于分寸，然其清荒勘田诸事处置详实，于地方确有实打实功绩，称得上实心任事的干吏。

他在外妄自攀附诸事，臣听闻之后早已严加训饬。如今天下均田新政处处受阻，州县豪强多方掣肘，不少地方官吏一味消极避事。朝廷正缺这般肯直面积弊、踏实办事之人，若只因些许言语行事之失，便全然抹杀其勘田实绩、弃置不用，于新政大局有损无益。臣今日逐条分辩，绝非徇私袒护下属，只盼安民养民的国策能够顺畅推行。

臣行事秉公，自问于心无愧，是非曲直朝野百官自有公论，还请二圣圣裁。”

话音落定，殿内再起一阵细碎的私议，比先前更为嘈杂。

方才御史诵读弹章，言辞凿凿，桩桩罪状罗列分明，满朝文武皆认定李崇今日在劫难逃。未曾料到，他竟能从容逐条辩驳，句句有据可依，更将种种事端症结，归根于世家豪强阻挠均田新政这一积弊之上。

众宗室勋贵、世家官员心中仍欲继续诘难、定其过失，可一时语塞，竟寻不出妥帖言辞再行攻讦。

“中书令好伶俐的口齿。”

半晌，一位宗室老王徐徐开口，语气不阴不阳，听似夸赞，实则暗含忌惮与苛责。

“照中书令这般说辞，如今均田政令处处阻滞，地方官员、豪强宗主乃至乡间百姓纷纷抵触新法，这症结究竟出自何人？你草拟的这各项条令，本就不合情理、难以推行。又接连举荐李贲、韩隐桢外派督办清丈，在外屡生纷争、激出地方事端，若照此施行下去，早晚天下大乱。”

话音落，殿中不少世家官员纷纷出班躬身附和：“清河王所言甚是。”

“新政连日生出诸多事端，州县人心浮动，长此以往的确隐患无穷，还望二圣三思，暂缓清丈均田之举。”

度支尚书范韫，此刻缓步出列，持笏躬身，语气平和道：“二圣明鉴，均田之策本意抚恤流民、充盈国库，臣心中亦知其良善。只是自各地启勘至今已逾一载，举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各州呈报田亩总数，与尚书省旧存簿册相差无几，反复重勘不过徒劳耗损官力。

州县官吏本就事务繁杂，既要处理寻常刑名、徭役、粮储诸事，又需终日陪同钦差下乡丈量、调停坞堡争端，经年不得歇息。如今四方府吏早已怨声载道，疲于应付，长此以往，郡县庶务反倒搁置荒废。

臣掌度支，总司天下田籍赋税，簿册归档自有定规。如今中书令屡屡移文，勒令各地推翻旧册、尽数重新核验，无端加重地方负担。若是一味强逼州县深究隐田，官吏迫于督责，难免效仿李贲一般操切行事，反而激化乡野冲突，得不偿失。

依臣拙见，现有田册足可依凭，不必再三往复清丈。不妨暂且放缓勘田节奏，宽待州县官吏，免生更多地方事端。”

范韫这番说辞面面俱到，以钱粮簿册、州县吏务为立论根本，句句为国惜力、体恤下僚，一时间竟无人能寻出辩驳的漏洞。

他本是总领天下财赋田籍的度支尚书，所言关乎朝廷规制、地方庶务，分量远胜宗室意气之论。殿中百官，多深有同感者，接连颔首认同。

任城王跨步出班持笏，神色凝重：“二圣，度支尚书所言，不可不察。宗庙社稷贵在安稳，如今新政兴扰州县，吏民皆生倦怠之心。若持续强令各地往复重勘田亩，苛责不休，恐小事酿乱，动摇社稷根基。依臣之见，暂且搁置清丈，沿用旧册收税，方能安吏安民，保全大局。”

一言定鼎三长立制

掌天下钱粮的度支尚书，再加上宗室之首任城王，二人往日极少公然非议均田新政，此刻却相继出列同声反对，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眼下局面，早已不是政敌之间的口舌意气辩驳，而是关乎新政存亡的大局之争。

纱帷之内，太后缓声发问：“尚书令怎么看？”

崔宽持笏出列，神色平和谨慎：“范韫所言，不无道理。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全无明确主张。殿中百官心中透亮，崔宽这是不愿卷入纷争，只求明哲保身。

李崇站在殿心，紫色朝服被殿外透进来的日光描了一道金边。

他再度整冠，这一次，动作比先前更慢、更重。进贤冠的缨带理得齐整，笏板双手捧于胸前，朝素纱帷幔深深一揖。

“二圣，诸公所言，皆只着眼眼下勘田繁杂、州县劳苦，却未曾深究乱象根源。坞堡宗主隐匿田亩、荫附人户，官府无从核实丁口田产，是以年年清丈、年年受阻，旧籍所载终究失实。臣以为，当从根本化解这一困局。此番清丈处处掣肘，根源在于乡野人手不足，中枢政令难以抵达，京城与州县相隔迢远，政令传到地方便屡屡走样。朝廷难察民间实情，乡闾百姓亦无从知晓朝廷恤民安田的本心。臣恳请设立三长制，分设邻、里、党三级乡官，就地常驻核查人丁、勘定地界、登记田产。如此一来，既能根除豪强隐匿田户的积弊，亦可解吏役疲敝之苦。”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片哗然。

若先前还只是嘈杂议论，此刻朝堂已然喧嚣沸腾。

任城王面色沉怒，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班厉声斥道：“李崇！均田的烂摊子你还没收拾好，如今竟又议立三长！你是非要搅得社稷动荡、天下不宁才肯罢休吗？”

清河王紧随出班，声调激昂：“二圣明鉴！此人频改旧章，搅乱四海，居心叵测！若依他的政令推行，社稷倾覆、宗庙无宁日！此祸乱朝纲之臣，恳请二圣重刑处置，以安天下！”

大殿之内已是沸反盈天，一众勋贵目视李崇，敌意昭然，恨不得将他立时治罪。

世家官员，诸曹尚书，亦是满脸的惊骇。

李崇神色平和，不急不躁，语调安稳如常：“任城王此言差矣。乡闾之制，并非臣凭空创制，汉世便行乡亭之制，凭此规整人丁、安定民生，开创盛世，后世亦多有沿袭。只因百年战乱流离，朝廷羁縻无力，旧制方才荒废。今日臣奏请设立三长，意在根除乡里积弊，扫清均田推行阻碍，本就是安定社稷、抚定万民，何来搅乱天下一说？至于清河王所言，臣一身荣辱或受重刑，皆不足畏惧。可若是朝廷一味姑息豪强，任由他们隐匿丁田、漠视中枢政令，长此以往，地方权柄尽落豪强大族之手，州郡各行其是，朝廷法度形同虚设。那才是真正祸乱朝纲、动摇社稷根基。”

“汉时旧制，已经百年不行，岂可照搬于今日？时移世易，古今情势，天差地别，怎能一概而论！”城王厉声斥责道，“真若是天下动荡、百姓流离，便是诛你全族，亦难偿此滔天大过！”

李崇依旧从容：“臣一身宗族祸福不足惜，可若任由豪强蚕食国本，待到分崩离析之时，宗庙、万民又该向何处求安稳？”

满殿沉寂，任城王，及清河王等，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气氛已经是令人窒息的胶凝，双方已然形同水火。无论是心中偏向新政的寒门官吏，还是一心抵触改制的世家朝臣，无一人敢贸然出列发声。所有人都清楚，此刻任何一句偏私之言，都会引火烧身，唯有缄默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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