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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于我而言的中间地带三(第1页)

顾西恩的笑先从眼睛里跑出来。鬼吗?那倒不是。他回想起几小时前在车上与姨妈的谈话。

“姨妈认不认识徐家的人?”本来在各自低头看手机,顾西恩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哪个徐家?”

“嗯……依稀记得是美术学院的教授,徐江吗?好像是这个名字。”随后又补充,“姨妈很久之前安排过我和他的女儿相亲。那位小姐叫徐宝妮,姨妈还记得吗?”

“啊,是孔维宁的女儿。”顾西恩后半句话唤醒了崔世理的一些记忆,“孔女士的丈夫确实是叫徐江。怎么了?你和Bonnie还有联系?”

“没有,您不要多想。只是有互相认识的人问起她的近况,想着姨妈可能会知道。”

“嗯,不过很多年没见过了。印象中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当时刚从芭蕾舞系毕业,性格开朗,很健谈。看起来和孔女士的关系非常好。”

“怎么看出来母女关系很好的?”

“那个时候有朋友办个人画展,需要和孔女士经营的画廊打交道。孔女士是个强悍的人,工作的态度很认真,身为画廊的所有者不仅审美独特还兼有专业的学术判断,代理过许多后来声名鹊起的小艺术家作品。”崔世理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工作之外的社交时常把Bonnie带在身边,很用心地为女儿介绍资源。”

“哦,您似乎很了解孔女士。”

“不算。画展结束之后,渐渐没有联系了。不知道那位徐小姐现在结婚了没有……当时为你和徐小姐牵线,好像只约会了两三次?怎么没有持续接触呢,就算是在姨妈给你介绍的所有相亲对象里,她也算大美人吧?”崔世理锲而不舍地试探顾西恩的情感生活。

“啊?感情这种事又不是只看外表……而且也没有相亲很多吧?怎么姨妈说得我好像是个饥渴的相亲狂啊。”顾西恩抱怨完,车正好驶到江滨,马路边的城市绿道串起一排白色的路灯,像断裂的珍珠项链。

目光从珍珠项链上移开。他问道:“孔女士只有一个女儿吗?”

“嗯?只有一个吧,没听她提起过其他的。”

“这样啊。”

……

隔着屏幕的两人之间流淌着一个沉默的问题。

“顾先生的生活中有过看起来荒谬其实很合理的事吗?就像喜剧演员原来有无法治愈的童年创伤,或者经济萧条时期最卖座的电影类型其实是恐怖片,之类的。”

“有啊,而且好像一直在发生。”

“今天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时很难过,自己安静地待一段时间后,回忆起来又觉得很合理。对方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短暂地忘记了。”大概是这样的描述太模糊,徐宝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顾先生猜得没错,确实是被妈妈骂了。但非常沮丧的时候收到了顾先生的短信,感到很温暖,原来自己也在被别人牵挂。这样想想算是收支平衡,目前是很平稳的心情。”

对面笑着说话的女孩子只是在默默尝试向内修补而已。

顾西恩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在和十几岁的人说话。

梁博文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应该是每天下课打篮球,然后一放假就抓着护照到处去玩吧。

“听起来像小城一直保持着静止状态。”

“什么意思呢?”

“是说小城像静止的湖水,有人往里面投石子会荡起涟漪,但是随着时间慢慢平静,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明白了。顾先生的意思是我的态度有些消极吗?看似是在接纳一切,实际上是站在原地束手就擒。”

“小城解读得很好啊。”

对方似乎在应对一道尖刻的难题,眉毛都皱起来了,于是又把问题抛回来。

“刚才顾先生说生活中一直在发生荒谬但合理的事。那么应该有解决问题的经验吧?”

“嗯……”顾西恩姿态放松地靠在转椅上,“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说‘请把注意力放在更能控制的部分。不管是荒谬的还是合理的,选择于自己而言更能自洽的结果就好’。因为困扰人的可能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对事物的看法啊。比如小城说的‘喜剧演员有无法治愈的童年创伤’这件事,重要的不是创伤本身是否应该存在,而是喜剧演员因为创伤而产出笑声和意义。”

然后又说道:“但是小城不必这样。因为小城有着独特的天赋啊。”

“啊,是什么?”

“是提出让人措手不及问题的天赋。刚开始以为是策略来着,没想到是完全凭借本能在发问啊……”

“您到底在讲什么啊……”

“小城忘记了吗?第一次见面就对帮忙付餐费的陌生人提出了‘是不是姐姐前男友’这样的问题。”

“啊!”徐宝城像被揪住尾巴的猫,坐立不安了起来,“那是脑袋一热……”

“不必紧张啊,都说是天赋了。”顾西恩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安抚道,“小城对某些事情有细腻的洞察力,能看到普通人忽视的细节。比如说发现躲在百叶窗后面偷听的人啊,一下子就记住姐姐相亲对象的名字和长相啊……就是因为小城发现了这些,和小城聊天时总是产生惊喜的感觉。”

“所以如果某一件事或人让小城产生矛盾的心情,可以试着攻击对方信息的盲点,说不定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啊。”

徐宝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镜头里的顾西恩说:“因为顾先生是有很多社会经验的长辈,所以更容易看清事情的本质吗?”

“不应该算长辈吧,好像被说成了有啤酒肚的中年男啊。”

“诶?您是这样理解的吗?这么说只是因为对着顾先生时有种被引导的感觉……没有别的意思啦,您不要多想。”暖光下徐宝城微微脸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错。”已经到了城市熟睡的时刻,顾西恩的思维逐渐倦怠,有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但在我眼里小城不是晚辈啊。”

“那是什么?”徐宝城也有些好奇。

不会在期待着说出‘是朋友’之类的话吧。顾西恩说:“小城对我而言,是中间地带。”

徐宝城没有产生疑问,静静地听他继续讲。

“一个人在外面时经常遇到一些极端的情况。像是在人行道上好好走着突然目睹了一场车祸,台风天气之后经常投喂的流浪猫不见了,或者打完篮球回家发现卫生间浴缸里躺着一个死人,之类的。独自待着的时候不会想这些事,但是要打开门出去应对,还是需要一些勇气。这时候会想到小城。”

听完后徐宝城安静了片刻。眼神在镜头里碰到时对他轻轻地笑了,说道:“嗯,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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