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全文(洛尔ss)_第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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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顾曦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小，热汽漫上来，带着她手腕上残留的会场气味，花香和香氛蜡烛的蜜蜡气被水一冲，只剩一点淡痕。

她洗完脸出来，看见墨墨已经不在食盆边了，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头朝她这边，看不见五官，只看得清一个黑团。顾曦走过茶几，弯腰把沙发上的薄毯抽出来，抖平铺好。那上面落了几根黑毛，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她没嫌，只用指尖捻掉，把毯子叠成两折，松松搭在沙发一角。

“今天林知夏的婚礼，挺顺的。”她开了口，声不高，像讲给猫听，又像屋里得有个人应她一句。

墨墨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软垫上，转了个身，把背对着她。顾曦笑了一下，在单人沙发里坐下，小腿伸直，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屏保上黑猫那张脸又浮出来。

快十点了。她想再回工作群看两条消息，拇指在聊天框边上停了停，没点进去。手机屏光把她半张脸映白，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顾曦起身去储物间。门吱啦啦滑开，里头堆着纸箱、旧台灯、一年也拆不了一次的除湿盒。最底层靠着墙的是个深灰色储物箱，盖子上摞一本旧杂志。她把杂志拿开，杂志封面上蒙了一层毛茸茸的灰。顾曦用手掌掸了掸，把箱子拖出来，箱底蹭着地砖，发出短促的磨擦。

猫听见响动，从沙发那边跟过来，站在储物间门口，没进去。

“东西太多。”顾曦冲它说了一句，像解释，又像给自己听。她盘腿坐在储物间门口，开始翻箱。旧票据、过时的手机壳、两个没拆的充电器、一个朋友送的香薰蜡烛，一样样拿出来堆在旁边。空气里有旧纸页和樟木混合的气味，陈旧的，像把很多年都压在一起。猫蹲在门边，尾巴安静盘在身前，眼睛一瞬没离开她的手。

顾曦找到那本高中同学录，封皮翘起，边角软塌塌的。她没翻开，只把它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接着又翻，指头勾到最底下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摸起来有点潮，袋口折了三折，用一根白线缠着。顾曦拆开线，往里看了一眼。是毕业照，压得扁扁的，一张全班的大合照，后面还叠着两张小寸照。她小心抽出来，最上面那张是高中毕业照。照片背面泛着黄，边角磨出了毛，画面却还清晰。她把它翻到正面，借储物间门口这盏小吊灯看。

“这张还没褪色。”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比平时还轻。墨墨歪了一下脑袋，两只前爪往前探了一小步，还是没跨过门槛。

顾曦把毕业照举到灯下。几十张脸排成四排，前排老师坐着，后排男生踮着脚，中间那些脸都小得发灰。她一眼看见了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左，笑得不深，眼睛弯着。旁边是林知夏，下巴扬着，笑得比她开。顾曦的目光没有在林知夏身上多停，往后排扫。第四排最边上留了一小条空，空位再往右，个矮的人被前面挡得只剩半张脸。她看见一个女孩，低着头，肩膀往里收，黑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像被谁挤到了画面最里头。

她的大拇指在照片上落了一下，正好盖住那女孩的鞋。顾曦移开手，眼神没动。过了几秒，她转头，去看还蹲在门边的墨墨。猫正看着她，黄绿色眼睛里有顶灯的光，亮得又小又锐。

顾曦把箱子留在门口，拎着那张照片走回客厅。猫跟进来，跳上茶几，坐在纸巾盒旁边，离她不到一尺。顾曦把台灯按开，暖白的一束光打在桌面。她把毕业照端端放在台灯旁，正对着自己。照片上那女孩的脸被光一照，轮廓更清楚了：下巴小，刘海贴额，嘴角绷成一条很浅的线。顾曦没说话，只把椅子往桌边又拖近了一点。椅脚在木地板上擦出“咯”的一声。

墨墨站起来，在茶几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它前爪伸向那张照片，动作很慢，几乎像在试探桌面安不安全。顾曦看见那黑爪子离照片边角只剩一点，没阻止。墨墨的爪垫压在照片右下角，没用力，只停在那儿。然后整只猫慢慢趴下来，前爪还搭着照片角，脸凑得很近，鼻尖快要贴到那个女孩的肩膀。它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顾曦觉得一只猫看照片能看这么认真，很怪。

“她那时候总一个人。”顾曦的声音从台灯那头传过去，温温的，像隔着一小块光在说话。眼睛也低下去。

墨墨没叫。它的爪子还搭在照片右下角，黑爪盖上最边上那排字。照片里的女孩没看镜头，像在躲。顾曦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照片拿近。她中指才碰到纸边，墨墨的爪子突然往里一收，五趾扣住桌面，像要把照片护住。顾曦顿了一下，没使劲。她抬头看猫，猫也看她。那双黄绿色眼睛里，光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可什么也读不出。顾曦只当它护食护出了毛病，把声音放得更轻：“别抓，我只剩这张了，墨墨。”

说着用指节在它前爪边的小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墨墨像被敲醒了一样，爪子松开，缩回胸前，尾巴往后退了半寸。顾曦把照片抽出来，一角有被猫爪压出的极细折痕。她用指腹捋了捋，没捋平。那点痕迹不显眼，得斜着对光才看得出来。顾曦没再管，把照片翻过去，在背面右下角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响。写的是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她应该坐前面一点的。

墨墨把脸别开，从茶几上跳下去，走进沙发底下那片阴影里。顾曦弯腰看过去，黑猫团在沙发底最里侧，尾巴绕到鼻尖前。她看不清猫的脸，只听见极轻的气流从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想叫又没叫出来。顾曦把照片立在台灯旁，没再叫它。窗口有风，把没拉严的百叶窗吹得一格一格响，凉意贴着地板漫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叶片拨正。外面那棵香樟还湿漉漉的，叶尖反着路灯光，碎碎地亮。

顾曦又在窗边站了会儿。夜深下去，楼道里电梯上行的动静隔着墙传进来，轰隆隆一小阵，又停了。她转身，目光落在台灯旁那张旧照片上。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女孩还在。顾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扣到桌面，让背面朝上。做完这个动作，她又去沙发那头蹲下，掀开垂下来的薄毯一角。墨墨还缩在里面，黑毛与阴影混成一片，她便只能看见那两点黄绿色。她没有伸手进去，只把毯子掀开半面，让台灯的光漏过去一点。

“出来吧，今晚没外人。”顾曦说。

猫没动。她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那阵极低的气流声没了，换成很浅的呼吸。顾曦轻轻放下毯子，任它藏在那儿。她站起来，进卧室拿了一条薄被出来，在沙发上躺下，电视没开。台灯没关，就那么亮着一小圈，照着茶几上扣着的照片，照着沙发上一角薄毯。窗外风更小了，楼下雨迹还没干。顾曦把长腿蜷起来，朝沙发里侧，和毯子里那团黑藏在一间屋里，谁也不看谁。灯亮到后半夜，照着一室沉静。

顾曦是在凌晨两点多醒的。台灯还亮着，光斜切过茶几，照亮照片翻过来的背面。她的脖子发僵，薄被滑到腰下，小腿从沙发边缘垂出去，脚趾碰到地板时冰碴一样缩回来。

屋里极静。雨已经停了，只剩墙外空调外机偶尔响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下铁皮。她偏头往沙发底看。薄毯下那团还缩着，比睡下前小了一圈。她轻轻坐起来，没去掀毯子，先把腿盘上沙发，眼光移到茶几上。照片背面上那行小字落在光里，笔迹不算工整，像写字时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收进茶几抽屉，没再打开。

然后听见了。

一声，极短，从毯子里透出来，像没压住。顾曦光脚走到毯子前，蹲下来。掀开一角，猫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没抬头去找，先扭头看窗。窗下地板上多了一道影子，黑得更深，正正坐在月光里。猫面朝窗，背对她，尾巴拖在地板上。那尾巴上的毛比平时略蓬，像是刚刚从窄处钻出来，还没顺好。顾曦没走过去，只跪坐在地板上，下巴搁在沙发边，像等谁先回头。

猫没回头，只把右耳往后转了一下。耳尖白毛被台灯的光勾着，比别处更清楚。顾曦想叫它一句，张了张嘴，又没出声。她无声地站起来，从卧室抱出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窗下，把被子铺在地板上，再往后退一步。猫没动。顾曦就势坐在被子边，背靠着墙，把腿伸直。她的脚踝离猫的后爪只有一掌。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猫背上的短毛吹得一小片一小片地动。

“你不睡？”她问。没有抬头看猫，只仰着脸朝阳台的方向。

猫没应。过了几秒，顾曦听见爪子在地板上挪了一小步。接着，一团温热的重量靠上她的小腿。墨墨贴着她坐下，身子绷得不算紧。顾曦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去抱它。她怕自己一动，猫就回沙发底下。这样就好。她闭了闭眼，后脑抵着墙，呼吸慢慢压下去。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短一长。

这个姿势睡了多久，她说不清。再睁开眼时，台灯已经灭了。光从阳台方向漫上来，灰白灰白，天刚擦亮。顾曦挪了挪发麻的腿。墨墨还在她腿边，身子蜷成个圆，头埋在前爪里，呼吸轻而匀。她看了它一阵，才慢慢起身，把脚从猫身边抽开。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额前头发压得没形。她把水抹掉，又回到客厅，走到窗边把窗推得更开。清晨的空气带着湿土和旧叶的气味，凉得人后颈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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