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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日子没过几天,山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绣帕上的针脚却愈发细密,像是要把满心委屈都缝进丝线里。不久,李家那傻表哥从乡下回来,住在李府隔壁偏院,听闻家里要把山茶许配给他,便整日在李府门口晃悠,傻笑着流口水,眼神浑浊又贪婪。
这天夜里,山茶借着月色去井边打水,刚走不远就被傻表哥拦住。他满身酒气,嘟囔着“先来尝尝鲜”,伸手就抓山茶。山茶转身往李府跑,却被追上,嘴被捂住。她拼命挣扎,指甲抠对方手背,反遭更大力钳制,被往李府墙外少有人去的池塘拖。
慌乱中,山茶摸到腰间剪枯枝用的剪刀,反手刺去。傻表哥吃痛松手,她趁机逃跑,却又被从身后抱住。两人扭打间踉跄到池塘边,傻表哥想把她按进水里,山茶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浸进刺骨冷水。
极度恐惧与愤怒中,傻表哥脚下一崴,往池塘栽去,伸手乱抓时擦过山茶衣袖,呼喊求救。
山茶原本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看着水中挣扎的傻表哥,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遭受的委屈、屈辱,还有褚溯唐为自己与李玉柔闹得不可开交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发酵,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开。
她就那样站在池边,眼神冰冷,没有再往前一步,任由傻表哥在水中扑腾,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水面归于平静,只剩下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在黯淡月光下慢慢消散。
风从李府墙内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与池塘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格外刺鼻。山茶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冰凉,却没有一丝颤抖。她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被碾碎的天真,和在废墟上悄然滋生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硬。
第二日,傻表哥尸首被发现,李府前惊讶一片。主母要报官,被李老爷厉声打断。他怕闹大丢面子,影响李玉柔亲事和李家生意,便对外宣称傻表哥醉酒失足,草草敛尸。山茶在厨房灶台后添柴,听到前院动静,不自觉的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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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又表面平静的过了几天,直到几日后,镇岳司的人来了。褚溯唐穿青白衣袍立在池塘边,眉峰微蹙,指尖摩挲腰间玉佩,看着岸边凌乱脚印。泥地上模糊的鞋印格外刺眼。
褚溯塘的视线落在山茶身上身上时,目光蓦地一顿。自世子府外那场争执后,他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她转身时沾着雪的裙角。
褚溯塘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那日长街的话或许重了,可看到她此刻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恼怒竟掺了些别的滋味,像清墨里滴了滴朱砂,晕得人烦躁。他终究别过脸,目光扫过池塘边的鞋印,语气硬了几分:“张喜洒出事那晚,你在何处?”
“在……在柴房缝补衣裳。”山茶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婶母可以作证。”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慌乱出卖了内心的秘密。
这时,李老爷闻讯赶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褚大人,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就是个傻子失足落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不劳烦您费神了。”
褚溯塘行了一礼,沉声道:“李老爷,此案似乎还有些疑点,需得再查查。”
李老爷脸色微变,连忙摆手,翡翠扳指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查什么查?褚大人日理万机,哪能为这点小事费心?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还请褚大人给李家留点颜面,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他态度坚决,袍角扫过石阶时带起的灰,都比他的语气更显仓促。
褚溯塘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云纹,没再坚持,只是眸色沉得像要落雨。“既然李老爷执意如此,”他终是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镇岳司便不再插手。只是若日后想起什么疑点,还请及时告知。”
李老爷连忙拱手,脸上堆着虚假的笑,:“一定一定之前,还跟夫人念叨着,玉柔与大人您的婚事,虽说是长辈们随口一提,可若真能成,也是桩美事。不过我家玉柔总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随意说说。”
他这话听着是寒暄,尾音却飘得像断线的风筝,显然没把这门婚事当真,不过是想借此缓和气氛。
褚溯塘唐自然也明白,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听不出半分情绪。
李老爷便收敛了笑容,朝管家道:“还不送客?”
褚溯塘离开时,目光不经意在山茶身上顿了一下。她胳膊上的淤青透过粗布隐约可见,像是新添的伤,他喉结动了动,终究静默着带衙役转身离开,青白衣袍扫过池边的衰草,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灰沉沉的天。
山茶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敢抬起头。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浸了墨的棉絮,连风都带着池塘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望着池塘中央那圈尚未散尽的涟漪,忽然想起方才褚溯唐问话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长街的寒意,却多了些她读不懂的沉郁,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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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傍晚,李府突然被一阵哭喊撕开了暮色——“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惊得院角铜铃乱响,也惊得李老爷手里的茶盏“哐当”砸在地上。青瓷碎片溅起的茶渍沾了他满袍角,他指着管家厉声追问:“不是说去逛庙会了吗?怎么会不见?”直到管家抖着一张字条跑进来,李家人才知道,李玉柔是被绑了。
绑匪的字条写得直白,要一千两银子赎人,否则就等着收尸,地点定在凶险的黑风山。李府顿时乱作一团,婶母哭天抢地,李老爷却在廊下踱来踱去,眼珠一转,心里打起了算盘:褚溯塘既是镇岳司的人,又是李玉柔名义上的未婚夫,让他去救人,既省了自家力气,又能卖个人情。很快,李家的人就匆匆去请褚溯塘了。
褚溯塘赶来时,依旧是那身灰青布袍,风一吹,衣袂轻轻晃,清俊的眉眼间凝着凝重,却仍像临风的青松般挺拔。他刚听完事情经过,正欲转身安排人手,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怯生生地凑上来,是山茶。“褚大人,带上我吧。”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黑风山我熟,能给您指路。”
褚溯塘抬眸看她,墨色的眸子里映出她娇小的身影,他本想拒绝,可眼下救人要紧,山茶熟悉地形是真。沉默片刻,他轻轻颔首,声音像玉石相击般清冷:“跟上吧。”
往黑风山去的路比想象中难走。碎石在脚下滚得咯吱响,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上人的衣襟,湿冷得像浸了冰的绸缎。阳光拼尽全力也只能漏下几缕碎金,落在褚溯塘的布袍上,转瞬就被浓雾吞了去。、
行至一处陡坡,脚下青苔突然打滑,山茶惊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往下跌。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褚溯塘的指尖带着山雾的寒意,触到她腕间还没褪尽的红痕时,两人都蓦地一怔——不过瞬息,他便松开手,只淡淡道:“当心。”山茶低下头,耳尖却比雾里的山茶花还要红,攥着裙摆的手心里,悄悄沁出了细汗。
到了绑匪指定的山洞外,雾气更浓了,连呼吸都带着湿凉。褚溯塘示意山茶和同行的老仆止步,自己像道青烟般掠进洞口,灰青的衣袍在雾中一闪,就没了踪影。没过多久,山洞里突然爆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接着是绑匪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间或夹杂着李玉柔尖利的哭喊,在山谷里荡出一层层回音。
山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视线死死盯着洞口——那里的雾气被震得翻腾,隐约能看见刀光剑影的碎片。身旁的老仆拉着她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姑娘,别往前凑,危险……”可她像没听见,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那片雾,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只剩下山风穿过洞口的呜咽。又等了片刻,洞口的藤蔓晃了晃,褚溯塘扶着李玉柔走了出来。他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暗红的颜色在灰青布料上晕开,像幅泼墨山水,触目惊心——伤口深可见骨,皮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细小的红梅。他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唇上没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明,只是比往日沉了许多。
李玉柔瘫在他怀里,发髻散得像堆枯草,华贵的衣裙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擦伤。她浑身发抖,看见山茶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恐惧淹没,只是死死抓着褚溯塘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
山雾落在褚溯塘流血的手臂上,凝成细小的冰粒,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望着山茶,声音轻得像雾:“没事了。”到了山脚下,离李府还有段距离,李玉柔突然说累了,要在附近的茶馆歇歇脚。褚溯塘拗不过她,只好陪着进去。山茶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李玉柔的娇嗔和褚溯塘偶尔的应答,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凉飕飕的。
茶馆里,李玉柔捧着温热的茶水,指尖却依旧冰凉。方才在山洞里,褚溯塘挡在她身前与绑匪缠斗的身影还在眼前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烙铁般烫着她的眼。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这份感动里,终究掺着太多不情愿。
自小到大,她想要的从来都是鲜衣怒马的热闹,是世子府里夜夜笙歌的繁华,而非褚溯塘这般清冷孤绝的性子,更受不了镇岳司那整日与凶案、尸体打交道的阴森。那日赌气嫁入世子府是假,可对褚溯塘这份过于沉静的感情,她确是真的消受不起。
“溯塘,你的伤……”她装作关切地开口,目光却瞟着窗外,算计着时辰。
褚溯塘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声音带着伤后的疲惫:“无妨。”
李玉柔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我去趟后院净手。”
褚溯塘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他实在太累了,伤口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让他无暇多想。
李玉柔快步走出茶馆,马车已经停在门外了,她刚要上去刚到门口,就被守在那里的山茶拦住了。山茶望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愤怒:“表姐,褚大人为了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怎么能……”
李玉柔脸色一冷,抬手甩开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我走不走,与你何干?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配来管我的事?”她顿了顿,看着山茶震惊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那性子,我一天也忍不了,与其日后相看两厌,不如趁早了断。”
话音刚落,街角的马车就驶了过来,正是李家派来的老仆驾着车。李玉柔不再看山茶,转身踩着裙摆上了马车,丢下一句“回府”,便拉上了车帘。
老仆扬鞭赶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茶馆和那个还在为他担忧的人远远抛在身后。李玉柔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很快就被解脱取代——褚溯塘的好,她记着,可她要的,他给不了,也不必再给了。
不知过了多久,茶馆里没了声音。山茶觉得奇怪,推门进去,却只看见褚溯塘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而李玉柔早已没了踪影。桌上留了张字条,是李玉柔的字迹:“溯塘,多谢相救,只是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各自安好吧。”
“褚大人!”山茶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很沉,烫得吓人,显然是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山茶咬了咬牙,使出浑身力气,将褚溯塘扶起来,一步一步往附近的客栈挪。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像冰与火缠在一起,让她心头一阵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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