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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明芳被带进审讯室时,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她在看守所待了这些天,已经摸清了规律,每隔两天提审一次,翻来覆去问那些车轱辘话。她咬死了“不知道”“凭本事拿的”“跟雷书记没关系”这几句,对方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但今天走进来的审讯组换了人。
今天坐在她对面的,是唐光勇亲自带来的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沈,省纪委从邻省刚调过来的,以审讯细腻着称。另一个是省厅的心理专家老郑,专门做审讯心理分析的。
沈处长没有急着开口,先把两份材料平放在桌面上,推到钟明芳面前。
“钟明芳,你先看看这个。”
钟明芳低头看了一眼,第一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省委常委会关于赵书成同志主动交代问题的通报。她翻了两页,手开始抖。赵书成的名字她当然熟悉,雷亮和赵书成走的非常近,她陪雷亮吃饭的时候,赵书成来过不止一次。
第二份材料更让她心惊,那是一份内部情况通报的摘要,内容是何健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的简要情况。何健力的名字她更熟,当年钟明超保外就医,就是雷亮找的何健力,具体怎么办的她不清楚,但雷亮明确告诉过她,找的是省高院的一把手何健力办的。
“赵书成主动交代了,何健力也被中纪委带走了。”
沈处长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钟明芳,你觉得自己还能扛多久?”
钟明芳把材料推回去,低着头不说话,但沈处长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紧。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另外给你看一样东西。”
沈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抽出一份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把结论部分亮在钟明芳面前。
“钟明芳,这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亲缘关系鉴定报告。送检样本一份是你的儿子钟明超,另一份,是雷亮。”
钟明芳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用雷亮与钟明超的样本做了比对。十五个STR基因座,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沈处长把报告收回来,目光直视钟明芳:“雷亮是钟明超的生物学父亲,铁证如山。你之前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现在你还想坚持这个说法吗?”
钟明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肩膀垮了下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敢偷采省委副书记的血?你们这是违法的!”
“钟明芳,雷亮的血样是他自己体检时医院按规定留存的,我们走的是合法调取程序,调取函、签收记录、审批手续一应俱全。不存在违法的情况。你扛了这么多天,盼的是什么?你盼雷亮在外面想办法把你和钟明超弄出去。可你想过没有,赵书成已经主动交代了,何健力也进去了,雷亮现在自身难保,他还有心思管你们?”
沈处长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你想过没有,雷亮为什么要把钟明超从监狱里弄出来?那是他儿子。亲儿子。他保钟明超,说到底是在保自己的血脉。可随着与他关系密切的干部进去,你觉得他还有能力保你们吗?”
钟明芳终于哭出了声,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将近三分钟,钟明芳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们知道,但你交代的内容也很重要。何健力已经交代了,赵书成也交代了,他们两个都指认了雷亮。钟明芳,你如果继续扛着,等雷亮的案子正式立了,你就是包庇罪加洗钱罪,数罪并罚。你儿子钟明超那边,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加上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死刑也不是没可能。你想清楚。”
钟明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擦。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交代。”
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急促:“明超的父亲是雷亮。我十七岁那年,雷亮在省委办公厅当处长,到我们歌舞团来检查工作,一起吃了顿饭。他让人把我叫过去陪酒,我当时小,不懂事,喝多了……后来就出了那事。我怀孕之后不敢跟家里说,我爸妈都是老实人,要知道这事非得打死我不可。雷亮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去打掉,我没舍得,拖到月份大了打不了了,我爸妈只好对外说是他们生的,就这么把明超当成我弟弟养大的。”
“雷亮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吗?”
“知道。明超长到五六岁的时候,雷亮来过一次,看了孩子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明超上学、找工作,雷亮都没管过。直到雷亮不能生出儿子,他才重新重视明超,并且与他相认了。”
说到这里,钟明芳懊悔道:“早知道后面发生这么多事,我就不让他们相认了。正是因为他们相认后,雷亮觉得对明超亏欠,对他百般宠溺,无论明超干了什么事,雷亮都用权力帮他摆平。而明超从小缺少父爱,本就性格偏激,加上雷亮这种毫无底线的纵容,才一步步走上了歪路。他以为有靠山就什么都能干,结果干出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害了别人,也把自己搭了进去。”
“钟明超的保外就医,雷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他找了何健力。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老何那边我来搞定,你别管了’。后来明超就出来了,雷亮又让人给他弄了新身份,叫勒东东,户口落在邻省,过了两年才迁到江城。”
“雷亮帮你们,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钟明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他让我开公司,接一些省里的项目,赚的钱我和明超可以用。后来,明超大了,非要自己创业,还要搞房地产项目,我们没有钱,他就去找雷亮,雷亮就给他介绍了一些老板,让他无本生利。那些老板有的是搞建筑的,有的是搞建材的,雷亮一个电话过去,人家就把活儿给明超干,还说是‘合作开发’。其实都是雷亮在背后做了安排。明超名义上是跟人家合作,实际上是空手套白狼,钱都是人家的,他只需要出面走个过场,利润就拿了大头。后来去了义阳市做项目,结果被江一鸣给盯上了,项目亏了本,相关干部也被查了,为了不暴露,他们就把知情人给灭口了。明超之所以干这样干,还是仗着有雷亮这个省领导身份。他以为雷亮出马,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平。”
“甚至刚出事时,雷亮也觉得他能够摆平,未曾想江一鸣根本不给面子,坚决要查到底,雷亮这才慌了神。但他也不能明着插手,最后便通过后期运作,把明超从监狱里给弄了出来。也因此,雷亮把江一鸣给记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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