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轻轻扬)_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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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福份，怎生让人这么烦恼？她不便再说什么了，低了头，心下只有彷徨。

吴福顺见她跟霜打似的菜一般蔫了样，这才收了锐锋，缓了口气说道：“你有甚可忧心的？百福裙可以暂且放一放，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大王伺候好。才七日罢了，我这儿虽说不上楼了，一日里总还要来一两趟。一是请安大王；二呢，你是新手，我怎么能放心完完全全交到你手上？”

：窃窃语说破东宫事，重重忧压上弱女肩

这已是无可推辞的了。青燕自知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便只是颓然坐着。吴福顺瞧了她一会子，慢悠悠说道："你再这么不声不响的，我便当你答应了——"

青燕欲言又止："内侍，我——"

"怎么？"吴福顺思量了半晌，忽地将身子凑过来，伏着桌面，声音低地只有她听得见，"你是怕只有你和大王两个人，天长日久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对你——"

这话正正戳在青燕心坎上。她不由抬眼，只见吴福顺一张瘦脸就在她面前，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青燕即刻红了脸，待要否认，吴福顺却抢先一步，声音又低了几分，几近耳语地说道："这方面，你最不必担心。他自东宫时起，便有多少绝色美人，封了位的、没封位的，夜夜往他床上送。他呢，或碰碰她们，也不过是碰碰——再往后——"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讳莫如深地回头觑了一眼那月洞罩。见那些青纱幔纹丝不动，这才又凑过来，声音轻得蚊子叫似的："也曾看过太医，用过些药，总是不济事。这不是——咱们打汴京城出来的时候，后宫几位娘子被扣押在宫中，哭得震天响。他这边心里也惋惜，却只不是惋惜在那上头——"

这一番话说得青燕心砰砰乱跳，一张脸直红到耳根子，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横起袖子遮住自家半边脸，又羞又恼地道："内侍！你在浑说些什么？我全不懂，只当没听见罢了——"

"这不是宽你的心么？"吴福顺不动声色地嘴角一咧，坐回圆杌上，慢条斯理地道，"别说七日，就是一年，你的名节也坏不了。"

还在浑说！青燕一顿足，索性转过身子去，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吴福顺嘿然一笑，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等着。过了好半晌，见她耳畔那一片红晕渐渐退了些，他才正色道："这原也不是你推辞得了的。就这样罢。茶水饭菜自有喜安在楼下与你接应，你只消到点去取便是了。这几日夜里，你就睡在这外间的榻上。如此，大王在里间唤你，你也听得见，省得你楼上楼下地跑。"

青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书案旁边，沿窗放着的那张花梨木软榻，这几日便是她的睡处了。她默默看了半晌，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照例还得谢恩，便对着吴福顺福了一福，道："谢大王恩典，也多谢内侍看得起我。青燕见识浅薄，难免惶恐，只怕竭心尽力，也照顾不得大王周全。请内侍在大王跟前美言几句，宽宥青燕则个。"

"好说，好说。"吴福顺点了点头，"我就在楼下呢。你有事，甭管日里夜里，只管来找我便是。"

他说着，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自觉这一番嘱托既已交代清楚，身子也轻省了许多。他望了望那月洞罩垂下的纱幔，低声道："难得大王歇息得好，这一晌午，一声咳嗽也没听见。刘娘子，你也莫要小看了自家。你伺候大王，说不准比我伺候得还要好呢。"

说完这几句，他掸了掸袍子："得了，我也不进去打扰他了，这就下去了。"

吴福顺便支着拐杖往外走。青燕跟在他身后，口中道："哪能够呢？我如何敢与内侍相比，内侍是大王自小到大的亲随——"

"亲随——"吴福顺刚接了这茬，回过头来，见她紧跟在身后，面色便是一紧，"怎么着，你也要跟着我下楼去？"

青燕无奈地道："这不是下去把那点活计收拾上来么？一边在这儿补裙子，一边听大王的吩咐。"

吴福顺这才松了面色，脸上泛出笑意来。他一边在前面慢悠悠地走，一边回头对青燕说道："你方才说我是大王的亲随，依我看，亲随也未必有用。我说了半年了，开窗通风、晒晒日头，大王只是不理我。你呢，才来了两日，早上还不乐意呢，方才却改了口，与我说道——吾再三思忖，刘娘子的方子上，有每日晒半个时辰日头这一句，怕真是有些用处——”

“你趁热打铁地，再与他说说，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青燕。烛光中看不清她面上的喜怒哀乐，只见那昏黄的光线在她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片阴暗不定的轮廓。

他听她的么？青燕此刻心情芜杂得很，也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只随口应了一声。

"估摸着他这会子心里也急。"吴福顺又叹了一声，脚步也慢了下来，"三个月后，天子特使便到了。他若还是这副身子骨——哎——"他摇了摇头，"天子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见了大王这般光景，难免不给安一个心怀不满、自虐其身，何以对天地考妣的罪名——"

这几句话落在青燕耳朵里，再混沌的头脑也猛地清醒了。这也不只是她——只怕这无名宫中所有人听了，都要浑身一震。安平王贬居无名宫一年有余，汴京那边从来不闻不问，忽然便派了特使来；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八个字，更是叫人听了心惊肉跳。

这真真应了吴福顺先前说的话了——无名宫中所有人的命数，都系于安平王一身。

青燕默然了半晌，忍不住轻声问道："内侍，这天子的特使——"

吴福顺却摆了摆手，不待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这种事，你莫要打听。你只管尽心伺候大王便是了。如今就指着你的药能见效，三个月后，大王的身子能够健朗起来，便什么都有了。"

说话间，吴福顺便拄着拐棍下楼去了，青燕立了一会儿，听得那拐棍”笃笃笃“声音越去越远，直至听不见，才转身回到四楼上，她仰头望望这幽深的楼顶，那些呈峡谷之势的书架，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坎上。

这藏书楼，好比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这七日间，与他相依作伴的，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千头万绪地，她都快想不过来了，她在回廊上徘徊，吴福顺说过的话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盘旋。什么“大王听她的”，什么“只是碰碰”，又有什么“天子特使”，看这架势，三个月大王若是身子不得好转，不只是她，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落在每一个无名宫人的头上。

景和三年之变她是亲身经历过的，想起来不由浑身寒战，牙齿与牙齿打了一阵架。

：初承事饥肠鸣御膳，试新职玉手理晨昏

这藏书楼昏天黑地的，倒也有一样好处——便是不知时光流逝为何物。直到楼下送饭的铃铛"叮铃铃"响起来，青燕才猛然惊醒，忙跑到楼下。喜安正把一只五层食盒放进一个描金漆箱子里，那箱子上头系着一条碗口大的粗麻绳，直通楼顶。

喜安见她下来，忙道：“刘娘子不必特地下楼一趟。这绳子直达楼顶正对屏风的阑干处，那里有个结扣，上头装着滚轮子哩。刘娘子只消轻轻一扯，再重的东西都上去了。”

还有这等机巧，不用她上上下下，一天跑个几十趟。

她不由赞道：“这倒是便宜的很，难为你心思巧妙。”

喜安笑道：“娘子真是折煞小的了，这都是大王的主意，小的哪有这般灵巧？”

说到“大王”二字，青燕不觉抬头一望。楼中昏暗，五楼又高，她似乎看见阑干处朦朦胧胧有个人影，想是他现在正凭阑往下瞧。

她是领略了这楼的构造的，知道楼下的人做什么说什么，楼上的那个人一清二楚。

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对喜安说道：“我这便上楼去，把食盒接应下来，好伺候大王晚膳。莫耽搁了时辰，饭菜都凉了。”

说着便走，却被喜安叫住了，说道：“娘子且住。今日是娘子头一回伺候大王。吴内侍吩咐了，这里头的名堂须说与娘子知道。”

他指着那食盒道：“这食盒一共有五层，上面一层是娘子的，下面四盒是大王所用。照例，大王用好晚膳，料理干净后，娘子才可自己用饭。大王的每道饭菜，须得银针试过，不见黑，大王才能品尝。银针就放在食盒里呢，娘子可千万莫忘。大王用过膳之后要用茶水漱口。漱口后半个时辰才能用药。用药后一个时辰大王要洗漱，大王素爱洁净，每日必要沐浴更衣。届时热水也通过此处送至楼上。娘子必得伺候大王安睡后才能自便。夜里，娘子不可睡太死，务必警醒些，大王连日身上不好，出汗了要擦拭，渴了要喝水，咳了要吃止咳药。”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这许多，好似做了一篇长长的八股文章，向青燕作了个揖，道：“这都是吴内侍吩咐小的转达的。他还说，有劳娘子了，好处娘子自家知道。刘娘子，您若有用得上小的的地方，拉动那根绳子，楼外有个铃铛连着的，小的听见了，随叫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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