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轻轻扬)_第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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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页（第1页）

莫不是又睡下了？青燕正踌躇着要不要轻轻问候一声，便听得承昀在里间问道："是谁在那里？"

“是奴婢——”

“进来。”

“是——”

她应过一声，掀开纱幔，将铜钩放下来，把纱幔拢起。果不其然，昨夜睡在书房角落里的信儿，不知何时又跳到了他的床上去，这会子刚从帐中蹦出来，四肢展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踱着步子在房中慢慢地走开去。只见帐帘撩开半边，承昀坐起身来，靠在枕头上，刚咳过，一方绢帕还拿在手里。青燕眼尖，见帕子角上露出一缕碧色柳枝，便知是昨夜自家拿来罩在他脸上的。

便是他拿了她的帕子用来捂嘴，她说过的话他并未听进去，她嘴上半个字都不敢提。她方才上楼时，还担心他因昨夜之事不乐意，这会子察他颜色，照例是那淡淡神情，与往日并无不同，她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回去。上前两步，问了声："大王歇得可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拜她所赐，只歇了一时三刻而已。承昀睨眼瞧她盈盈站着，昨日那衣裳怕是穿不得了，今日换了一身，上碧下蓝，头发换了个样式，着意装扮过似的，倒比绣在她帕子上的柳枝还鲜亮，惹得他一颗心又蠢蠢欲动些许。

昨夜之前，他并不知，女子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竟有那样一种风韵？使他一时间，很有些管不住自己。他想起以往在宫里，再妖娆的女子，也不能使他如此意乱情迷。莫非她那药中加了什么东西？抑或他关了自家一年，太寂寞，以至于性转神移？

“歇得不甚好。你呢，歇得如何？”

哟，青燕心里打了个突，这味儿听着不大对，且要陪上十二分的小心。她沉吟片刻，答话时避重就轻：“奴婢也就睡了一小会儿。不过凝神细听了一夜，并不曾听见大王的咳嗽声。怎么到了这会子，倒又咳上了？”

这便轻轻地把话头转了开去，性情儿那样伶俐。承昀掀开锦被，垂足下床来，那信儿见他起了身，又要凑过去，被青燕眼疾手快，一把抱在手里。承昀知道她在这上面过不去，便说道：“你在家中时，是否也说一不二的？别说你兄弟，就是爹娘老子，也须对你言听计从，否则你定是不饶不依？”

这是怨她管他哩。那口气却听着不像在生气。她便想试探试探他的脾气，玩笑也似地说道：“奴婢家中人最是明理。真遇着事了，也不怎么论辈分，谁说话在理，便听谁——”

承昀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抱着猫站在一旁，这边说着话，那边手指头轻柔地揉着信儿的耳朵，揉得那猫儿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接她的话茬，只在心里想，好一张利嘴，往后不听她的，在她那儿，岂不是成了不明事理？

一来二去地说几句话，再抬眼看看他的神情，青燕估摸着这会子大约能够天朗气清。怕不是吴福顺吓唬她罢？也是自家太过小心。不就是衣裳沾湿了，手又在他胸口蹭了蹭，多大点事？要说吃亏，她才吃亏哩！他堂堂男子汉，怎会如此小气？

这便宽了心，她把信儿放出月洞罩，轻声说道：“去楼下玩去，那儿有吃的。”回身来伺候他起床穿衣。

便见他自家已移步衣架前，拿一件天青色交领衫往身上套，旁边挂着根石青色绦带，看样子，一会儿要往他腰上系的。

她站在一旁，欲上前帮手，却也不知从何帮起。只见他整衣理装十分顺手，拾掇好衣衫，拿起绦带往腰间系，那带子原该在腰侧打个结，她见他斜过身子有点儿费神，便自告奋勇地上前，伸手接过绦带时，指尖儿与他的手指碰了一碰。

人说十指连心，这一碰，便似心尖上漾起一圈涟漪。谁也不想再言语一句，她手指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强自抑制着，用足了十分心意，把绦带的两根丝条，以同心结的花式结在一起。

“唧唧——”

室内虽暗，室外毕竟是阳春三月，莺雀落在树梢上，三三两两，叽叽喳喳一阵乱啼。

衣装已毕，承昀坐在床沿上，青燕拿过一双方履，蹲在他脚边上，把双方履往他的足上套去。

“青燕——”忽听他唤了一声。

她仰起头来。

“吾——”他顿了一顿：“——暂把信儿交与你打理，你是否忙得过去？”

恰是他在向她示意，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这会子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提及她家中人等，“言听计从”莫不是在说他自己哩！

她心中不由激起一阵暖意。

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十分轻十分柔地，她瞧着她：“大王若是信得过奴婢——”

他低头与她对视，一双凤眼渐渐生出些光华来，好似一条久冻的河流，遇着了阳光，那冰便一寸一寸地融化开去。这会子，他忽然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鞋子穿好了，只将双足一顿，站起来，往月洞罩外走去。

青燕蹲在床前，痴痴地出了神，好一阵子人都懒怠动。直见他提了茶瓶走出门外，方惊觉过来，忙起身跟了过去。

这藏书楼终年不见天日，四时不分，寒暑无别。烛火在壁间摇曳，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不紧不慢地，两人隔了步的距离。到得水房门口，他跨步进去了，她不知怎的，脚下竟生出几分怯意，只立在门槛外，不敢再往前迈进去。

昨夜那光景，便似台上的戏文，在她眼前走走停停。她仿佛看见，那个湿衣零落的女子，与那个神色萧索的男子，在浴盆旁边那条窄狭的通道上擦肩而遇——

那浴盆还静静地呆在原地，他的衣裳散乱地搭在衣架上，尚待她收拾整理。他往水房的另一侧走过去，那边靠墙立着一只盆架，架上嵌着一面铜镜，齐腰高处，搁着一只净手洗面的铜洗。

他在铜镜前站定，太瘦了，从背后看，也能看出几分憔悴。青燕远远地望着，想起他这辈子，皇子、太子、官家，一路地做过去——那二十一年间，晨起洗漱时，不知要有多少人伺候，要循多少规矩？

如今他孑然一身，而那些个从前在宫门内外忙碌的使女内侍们，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她不过去，他也不唤她。这些事，他本无需假手于人，自家揭开茶瓶的盖子，将热水倾入铜洗之中，又从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兑了，试了试水温，方拿过一块手巾浸透了，拧得半干，往脸上覆去。那热腾腾的湿气便顺着巾面渗进他肌肤里去，他微微仰起脸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青燕倚在门边静静看了他半晌，想起什么，转身跑了开去。

：巧梳头暗藏女儿意，细寻簪难掩昨夜情

待承昀净面已毕，取下手巾时，却见她手上提着一盏灯，正走进水房里来。

在他身后，她把那盏灯放在盆架旁边的地上，又取过一张圆杌，说道：“请大王稍坐片刻，奴婢替大王梳头。”

他坐下来，才明白那盏灯的用意。这水房，本用不上多少光亮，便比藏书楼别的所在更暗一些。不任是谁，照着这面铜镜，都有些影影绰绰，看着不太分明。她在地上添了一盏灯，那昏黄的灯火便从下往上地洒在人脸上，不仅添了光亮，更多了几分柔和意味。黄铜镜中，他那份萧索便被隐匿了去，一张脸清清白白的，仿佛很能看出些往日的痕迹。

那一面铜镜前，承昀坐在圆杌上，身后立着青燕，她执起一把梳子，对承昀说道：“奴婢头一回为大王梳头，若有不到之处，务请大王宽宥则个。”

但凡什么，落在她那一双巧手里，只要她能静下心，便没有做不好的干系。只见她在他身后站立不过须臾，便梳就了一个油光水亮的发髻。她在往他发间插上一支白玉簪子的时候，才想起了自家失落的那支素银簪子。

定是失落在这里，便在那浴盘旁边，她踩着自己裙角，他伸臂来扶之处。想起这个，心头总有一些躁意，她的脸不觉红了一红，而那目光，竟也不由自主地移往那边去。

他站起身来，瞧出她眼神颇为游移，便问道：“你莫不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不，没寻什么——”她也不知自家为何否认，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回过头，见他高高一个人立在身旁，忙又说道：“头发还没梳好哩，大王怎的就站起来了？”

原来她梳头还有一个讲究，在快收尾的节骨眼，须将梳子往水里浸一浸，把那发梢末尾往里收一收，再用发油锁定。如此一番才收拾停当，她又把地上那盏灯拿起，在他前后左右照一照，站远了，从头到脚地对他打量一番。瞧瞧这个人，就是病成这个样子，也是山清水秀的。她抿嘴一笑，心中甚是欢喜。

他便似一个坐监之人，得了她的首肯，方才能离开镜前那一张圆杌。她心里惦记着那只失落的银簪子，得先把他支出去，便说：“奴婢先将这里收拾收拾，一会子便来伺候大王早膳事宜。”

他一出门，她便手脚麻利地铺陈开来，拿了那盏灯，在那浴盘前后左右不住搜寻。哪里寻得见呢？她疑心那簪子被脚一踢，踢进浴盘底下去了，于是把灯放在地上，人也蹲下去，伸手去抬那浴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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