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轻轻扬)_第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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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意竟在此！她刚刚稳下去的气息又乱了上来，不由又侧过脸去，良久不言语。

日头一意地往西沉下去了，矮墙上的黑瓦批上一层夕阳赋予的金粉，等她一句话竟要等那么久么？他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拍一下阑干，又想走到她身后去。

这才听得她憋出两个字：“——未曾。”

承昀当下立即松了一口气。只那颗悬着的心才刚放下去，另一个念头又突然冒了出来。即已说到这个地步了，也就不管她怎么想了，他便接着问下去：“可有意中人否？”

竟问出这等话来！她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若他不是大王，她便要“啐”上一口去了。只这身份碍着，她只好红了脸，轻轻地说道：“奴婢愚笨，不懂得这些哩。”

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完完全全地落了下去。他自家都未曾察觉，那一张久违笑颜的脸上，眉梢、眼角、嘴唇，一切能往上翘的，皆已翘起。

这么说，她是在宫中蹉跎了青春，又逢大变，因着手上好活计，阴差阳错上了楼，他才得了时机，把她搂在了怀里。

便觉得这风也相宜，花也相宜，夕阳的金光更相宜。承昀转过头，“那一夜，我的心——”几个字准备着说出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从墙角里走了出来，在药罐前伏低了身子，手上拿了块手巾，掀开药罐盖子往里瞧，脸上的神情自然不让他看清，只听她口中喃喃地说：“这药熬得火候刚好，倒出来，浓浓的有两大碗哩。”

：碧纱窗外春衫薄，紫檀案上旧章深

这一日，再寻不着时机与她单独说上几句话。一来，她总有些避嫌疑，单拣着有人在场的时候才肯与他相与；二来呢，他既已出了楼，一些俗务便免不了要他亲自料理。

他辖下，既无属地，又无治军。但吴县城外，这一座四水环绕的孤岛之上，到底也有一座无名宫及百来亩田地，并有环岛的十顷水域，算作他的私产领域。

以往他在藏书楼中，自顾尚且不暇，一应事务多半是吴福顺在打点。如今他出了楼，到底年轻，那身子骨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清朗起来，吴福顺便瞅准了时机，把账本递了上来。这几日，每日总有一两个时辰，吴福顺絮絮叨叨地将账上的收项支出说与他听，又请他将校验过的一一过目，口口声声说是“请大王示下”。其实承昀心中明镜也似——吴福顺这是慢慢地把这些事交付出来。许是他自家早已不胜其烦；抑或是用心良苦，见他避世已久，恐他忘了民生经济，便用这些银钱人事来循循调和，只有回到这红尘俗世中来，才可图从长计议。

承昀是何等聪明之人，不过三两日，莫说主要出入，便是细枝旁结也已记在心里。吴福顺老怀大慰。此时书房內只他们二人，吴福顺又问了一番寒温之后，说道：“四郎这是要大好了。刘娘子那药方子自然功不可没，也是四郎自家振作，精神头才一日比一日见起。”

正说着“刘娘子”，便见碧纱窗外有一个人影从回廊那边款款走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不多时便听见几声敲门响，吴福顺道：“进来罢。”门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窈窕的身影。

只见她今日穿戴，与昨日不同。上身一件桃花红窄袖短襦，下头系一条素白绢裙，满头青丝尽往后拢，在脑后挽了两个精致的小髻，她唯一的素银簪子至今下落不明，便一应饰物皆无，越发衬出一张娇俏的脸孔来，红是红，白是白，煞是齐整干净。

吴福顺见承昀的目光直勾勾地往那边去了，便也顺着视线望过去。他两边都看了看，心里暗自琢磨一阵，嘴上痒，不免说出来：“刘娘子送药来了？这件桃花短襦没见娘子穿过，莫不是前两日新做的？”

这句话便像一粒小石子投进了湖心，两下里都漾出了涟漪。

青燕恼他看得这般仔细，把自家着意穿扮的那一点子心思都抖落了出来，却也不好不认，只得一边将药碗端过来，一边说道：“内侍好眼力，正是前两日新做的。还是内侍批下来的好料子呢，一共两匹绸子，做了好几件新衣裳，奴婢这几日一日一更换，还怕穿不完哩。”

她与吴福顺相处久了，那份畏惧早已被熟稔代替，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来不怕他的。那言下之意分明是：我日后天天换新衣裳，还怕堵不住你的嘴？

听得吴福顺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而承昀脸上不动声色，只在心下暗自欢喜。

“好好好——你只管穿新衣，我们爱看哩！”吴福顺笑道。说得青燕把头低了下去。承昀这边，只把一本账册拿在手里，看得格外仔细。

青燕试了药，将碗端上来。吴福顺也不避她的嫌，继续对承昀说道：“这一笔笔账，大王心中有数便好，也不必事无巨细地劳心。底下除了老奴，还有几位内侍，协同着账房里的几位先生一同料理。除了这些银钱上的往来，无名宫中到底也有几百号人——除了宫里跟过来的，也有吴县当地募来的，更有那些个奉朝令护卫大王的禁军。宫外头，吴郡厢军也日夜逡巡着。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头目，听闻王体日健，都十分欢喜，争着要亲聆大王垂训。大王您看看，什么日子便宜？老奴把他们召集起来，大王说上几句话，他们听了，也各自欢喜。这不，天子特使已在路上了，三日一马递，说是不消二十日便到此地。这一路上，若是一点消息都收不着，特使到了跟前没有准备，只怕也有些说不过去——”

说起来，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朝廷的耳目，又有多少是清白的，哪里说得清。在如此迷雾重重的监视中度日，其中的苦涩煎熬，大约只有承昀自家才知。

青燕此时更明白了，当日承昀为何要躲进藏书楼里去。可眼下，却只见他一边听着，一边端过药碗来，静静地把药喝了下去。

喝过药便用茶水漱口。接过她递过去的茶盏时，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手指头轻轻地在她手背上碰了一碰，更兼用那云淡风轻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去。

青燕心中一荡，便低下头去。

只听得他缓缓地对吴福顺说道：“伴伴说得在理，特使那边，是要提前通通消息，不能让人把差事办砸了去。吾这边——近来除了偶有清咳，身上已无大碍。伴伴若是凑得齐这些人，明日便是使得的。”

他说得如此爽利，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吴福顺听了，当下面露欢喜之色，道：“明日便明日！他们那些人，日盼夜望地要一睹大王真容，哪有凑不齐的道理？”

明日么？这样快！他才从藏书楼走出来不过七日！青燕将药碗茶盏一一收在托盘里，心里暗想着：难为他自家把自家逼得这样急。久居藏书楼的昔日官家、今日安平王，已一年生死未卜，前些日子那场大火，更是谣言四起。看来明日是个大日子——见了这些人，便是见了全天下，他尚健在的消息便从此传扬开去了。

天下大势她虽不大懂得，到底天子脚下过了六年，又经历过景和三年的乾坤倒转，这些时日又与他朝夕相处，一时百感莫名，一颗心有些激昂，又有些沉甸甸地落下去。

她端着托盘正要退出去，却听得吴福顺对她说道：“刘娘子，你也听见了，明日何等要紧！这两日定要小心伺候大王，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这老货，逮着了机会便对她一通揶揄，好似她日日慢待了大王似的。只这一回青燕不与他打嘴上官司，只肃了一肃，道：“奴婢醒得，敢不尽心竭力。”

这便要走了。又听得吴福顺在身后叫道：“刘娘子且留步——”

她心里叹了口气，不知他还有什么劳什子吩咐，淅沥沥的，像江南的春雨，存心不畅快似的，一滴滴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