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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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天菩萨保佑，终于退热了！她总算舒了一口气。便见他闭着眼，手一挥，掀开一层被子后，再往外掀一层，她连忙按住他的手，道："不能再掀了！刚出汗，最怕着风，那汗水干在身上，又是一场病——"

他只是摇头，道："实在是热得很——"

“你且忍一忍，我去打点热水来，与你擦汗。”

说完，她急忙下了床，连出两间房，推门出去，却见喜安并没有回下房里歇息，拿了张凳子，坐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厚氅，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便跳起来，问道："姐姐，大王可好些了么？”

"料无大碍了。已出了好些汗，快去打一盆热水来，大王要擦一擦身子。"

喜安忙应了一声，匆匆朝廊下跑出去。青燕转身回屋，取了一台蜡烛，从长明灯上接了火，擎着这烛火，往里间承昀的寝处走去。

刚到床前，差点被拌了一脚，拿蜡烛一照，却是他之前盖着的那两床锦被，竟是他难耐燥热，把被子踢下床来。再往床上看时，他仰天而卧，那一件寝袍也被他解了开去，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白绸子中裤，那平坦的胸膛上，沾了汗水，随着呼吸，在灯火之下一起一伏，像是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她的目光再往上移，只见他喉结蠕动，双唇微启，两眼紧闭着，额头上往外渗的，是一粒粒亮晶晶的汗珠子。

她便似着了魔，口干舌燥地难以将息。情知不该的，却管不住自家的一对眼珠子，怎么着都挪不到别处去。

一想到这副身子方才覆在自家身上，她羞的无地自容。原来她那一场难以启齿的绮梦，分批分次地一一着落在这里。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喜安取了热水回来了。

这里再呆不得了，她定定神，走出门去，对喜安说道：“我乏得很，想去睡会儿。这里便交付于你。你替大王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让他多睡多喝水，天亮等吴内侍来，再酌情拿个主意。”

这一日，承昀睡到巳时才起，盥洗完毕，吴福顺来请安，见他面色虽不如昨日，倒还算看得过去。便问他今日到底是见人还是不见，承昀道：“即说要见，便见一回罢。不过是过过场，没什么大不了的。”

便着意地服侍他穿戴起来。发髻戴了金冠，面上有些发虚，便用衣裳来提颜色。只见他身穿枣红色宽袖罗袍，腰束金丝白玉带，脚下套皂色方靴，虽有些病怏怏的，到底难掩那一分沉郁的贵气。

吴福顺在一旁瞧着，仿似旧日时光再续，不由地迷了眼睛，静默片刻后才道：“定了巳中时分，众人在禧寿堂恭候大王驾临，现还有半个时辰，大王用过早膳吃过药，缓缓动身不迟。”

提起吃药便想起青燕来，对喜安道：“怎的这个时候了，还不见刘娘子送药过来？虽则昨夜辛苦，也不该误了大王吃药的时辰。你去催催她，别又是睡迷了过去。”

喜安应了，便要出门，却听承昀说道：“不催也罢，这药取补养之效，少吃一顿，不碍甚事。”

：红衣初展禧寿堂，一语退兵禁军首

承昀用过早膳，正听吴福顺说些闲话，只见门外款步走进一个人来。上身穿一件半旧的雪青窄袖短衫，底下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百迭裙，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是刘青燕刘娘子送药来了。

见了她，承昀、吴福顺，连带着喜安，心中各有一番想头，只各自都不言语。

青燕照例向承昀与吴福顺分别行了礼，恭恭敬敬地将药碗端到承昀面前。

吴福顺两下里看看，见青燕这边，刻意简装便服，神色郁郁；而承昀这边，虽只不经意地瞧她一眼，那眼色之中，又与往日有所差异。吴福顺心中暗忖，也不知昨夜两人怎般勾扯地？原该避出去，可看了看时辰，只得提醒道：“大王，差不多了罢？头一回露面，莫让众人等久了。”

承昀饮了药，漱了口，吴福顺上前替他整衣理冠，见承昀将一封信简揣进袖笼里，心下疑惑，不知他是何意，却也不敢问，便要动身。青燕低头告辞，正要退出去，却听承昀说道：“你也一同去罢。”

这话竟是对她说的，吴福顺和青燕都愣了愣。吴福顺刚要张嘴，承昀已把话接了过去：“吾知你心中所虑。不过先皇在世时，与中书门下议事，也偶有女侍在场。吾今日见的，不过是家下人等，何必过于拘泥？”

竟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得她了么？四郎是完全换了个性子么？吴福顺心中十分惊异，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对青燕道：“既如此，便跟上罢。仔细伺候便是。”

青燕如何敢不应？道了一声“是”，等承昀与吴福顺依次出了门，才跟了上去。吴福顺在前引路，承昀居中，青燕尾随在后。三人穿廊步径，出了葳蕤居的院门。吴福顺知承昀深恶禁军盘问，今日一早便已打过招呼，院门外的禁军已暂时撤去。步下石阶时，两边的“门神”不在，莫说承昀，便是青燕，脚下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青燕身为承昀亲随，平日里，轻易亦不得走出葳蕤居半步。此番走出院墙，已是半月之后第一次往外走走。虽仍在无名宫中，那心下之快，非言语不能形容。

她本是小家碧玉，家境是清寒了些，好在天高地阔，并无许多的约束。当年只当自由来去是寻常，如今方知，千金难买从容身。

从葳蕤居至禧寿堂，须穿过一座花园、两座院落。二月即末，今日春和景明，鸟语花香，昨夜那狂风骤雨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青燕在承昀身后亦步亦趋，只见他红衣展展，虽有几分病中之弱，走起路来自有一股从容端颐。不知他为何临时起意，这样的大事也要带她同去？昨夜之事后，她原存了疏远的心思，今日特换了衣裳，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鲜亮颜色。

一路行去，颇遇见几位黄门宫女，见了吴福顺引路在前，再不敢看身后是谁，纷纷驻足低头行礼。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禧寿堂前，只见“禧寿堂”三个烫金大字，巍巍然悬于黄杨木门楣之上，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排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见了他们，立时肃然，恭敬地弯下腰去。

吴福顺走到此处，脚都不瘸了，双袖合拢置于身前，朗声宣道：“安平王至——众人行礼！”

话毕往后退了一步，亮出身后沉郁庄重的承昀来。众人见了，齐刷刷拜倒在地，异口同声道：“参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千岁！”

不想竟是这般排场。青燕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怯意，跟在承昀身后，与吴福顺并排走着，脚步都有些不大稳当了。

“莫叫大王失了颜面。”吴福顺轻声提点了一句。

这话叫承昀听见了，也不言语，只微微斜低头来，往身后的青燕略瞥了一眼。那眼中暖意，仿佛在说——“不碍的，大胆往前走便是。”

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正堂。承昀在金丝楠木雕螭案前的主位上坐了，吴福顺侍立一旁，青燕立于主位之后。众人这才分作两列依次进入，青燕此时方定了心思，拿眼细看，她虽在无名宫中住了一年，好些人都是素未谋面的，只有右首排在最后一位的颇为眼熟，原是她当日在沁芳院中，人人见了噤若寒蝉的前院总管陈安内侍。

众人再次行礼毕，便一一叙了各自的职守。承昀说了些勉励的言语，不过例行公事。众人齐声道：“大王僻居吴县一年有余，深居藏书楼，金面不露，民间蜚声四起。今日亲见王体康健，又得大王垂训，我等欣喜之至，民间流言亦可自此而息。”

如此这般，今日王见之仪便算成了。原该承昀先走，众人方可退去，吴福顺正要宣布，不想承昀自家先开了口，说道：“禁军指挥使秦效武留下，孤有话要与你单独说。”

众人见此，纷纷告辞退出。堂中只剩一位身穿绿色曲领大袖官袍的七尺壮汉，跪倒在承昀面前，沉声道：“大王训教，下官敢不听从。”

“训教？”承昀一声轻笑：“孤一谪贬之王，安敢言‘训教’二字？不过效武治下之一囚徒耳。”

说着，目视吴福顺，福顺会意，上前去扶效武。

秦效武听了这话，哪里还敢起身，忙连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大王何出此言！下官微末，纵有熊心豹胆，亦不敢擅自拘束大王自由。此皆天子旨意，下官不过奉命行事。凡可行便宜之处，下官焉敢不行便宜？”

天子？原来天子已指他人矣！承昀心下颇为感概——这“天子”二字，竟也像是戏子头上的帽子，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可戴得的

“孤自然理会得——”他沉吟着说道：“故断不会难为于你。今留你在此，有两桩事与你商议，皆在你职责之内，便与不便，只消你一句话而已。”

“敬请大王示下。”

承昀离了座，亲自伸手扶起秦效武。他虽瘦削，身量却比效武还高出一些，又兼效武低着头，青燕从身后望去，只见他居高临下，神色从容地说道：“第一桩，至为简易。孤闭关自省，倏忽年余，近日方有所悟，遂出藏书楼，移居葳蕤居。然葳蕤居院门之外，重兵时刻把守，孤每出一步，辄有兵士盘问。此不为囚禁，何为囚禁也？天子许孤安居吴县，尔等如此肆意妄为，置天子于何地？孤意，自今日始，撤去无名宫内一切甲兵，只在宫外设防。望效武施行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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