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轻轻扬)_第1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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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霍崇年、周慎之、韩思略等人兵分六路，分别于宣德门、东掖门、西掖门、东华门、西华门及拱宸门攻入天章宫。只在刚入宫门时，遇到了皇城司的阻碍。打前锋的都是征战西北的悍将，眼睛一眨，便手起刀落，割下几个人头抛过去。那皇城司的兵卒登时吓昏了头，一盘散沙似的轰然散开去。

一路往里，如履平地！只有一些个没见识的当值内侍宫女鬼哭狼嚎地四处逃散，其余的自知抵抗无益，俱沉默着跪倒在地上，被甲士们成批押去了一处集中关押之地。

那殿前司的铁甲班直，仓促间拉弓射箭都来不及。有几个勇猛的张牙舞爪冲过来，被打前锋的韩思略一枪一个捅了进去，连哼都不曾哼一声，登时一腔热血溅满了汉白玉丹墀。

这年头，便是近身侍卫，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那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话都是说说而已！谁不是过日子的凡夫俗子？都是挣俸禄、享功名、图谋富贵的！

未几，霍崇年与周慎之、韩思略等人在乾元殿前的陛阶下会合。霍崇年拔剑出鞘，对着皑皑雪光端详了一回，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今日我这口剑，竟连一星半点的血腥气都没有沾到过。”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那天章宫的宫防便已被卸去大半。但见承昀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色大氅，在若干精锐死士的簇拥护卫之下，大踏步往乾元殿的陛阶上走去。所过之处，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人，齐声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崇年等人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呼唤“官家”，只禀道：“万事俱备，只欠一事——那篡权谋位的逆贼赵承晔不知哪里去了，现正在阖宫搜寻他呢。”

“不用找！”话音未落，只见那乾元殿朱红蟠龙大柱后面，闪身出来一名老内侍，低着腰、弓着背叩首道：“老奴知道赵三郎藏在哪里，老奴可为官家带路！”

：九曲桥君王独踏旧梦魇，春留榭兄弟闲叙孽缘情

风平雪停了一日一夜，到此时，忽地又从西北方向来刮来阵阵朔风。那老内侍手持一盏红纱宫灯在前引路，承昀等人随着他一径穿廊过庭，只听得朔风席卷宫阙，将琉璃瓦上的积雪成片掀落，半空中时有乱琼碎玉飞舞迷离。霍崇年往廊外看去，由不得打破了这难耐的沉默，说道：“又下雪了？”

一时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周慎之方简短地回他道：“是风，无雪！”

走在他们中间的是默然不语的承昀，顺着九龙御街一路往北，两侧掠过昭阳殿、垂拱殿并那先太后生前住的慈宁宫，他在那红灯摇摇的夜色中，仿佛看见一个孩童在正在蹒跚学步；一忽儿，那孩童束了发冠，在晴窗下读起了书。“娘娘、娘娘——”，他稚声稚气地唤着，张开双臂扑向一位素衣飘飘的美妇人。那妇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百花在她衣袂间云集，入她怀中，好似置身于悄然绽放的花蕊中。

朔风吹来了重重乌云，天上的明月已无处追寻。单靠地上一层微薄的雪光，那深殿高宇又化作了暗夜里蛰伏的巨兽。穿过了盛景堂，前头隐隐望见凝翠门的飞檐，承昀心下登时雪亮，明白这老内侍是要将他们带去何处。

御景园！月洞门上三个大字红殷殷，在承昀眼里，宛如鲜血写成。好个三郎！果然在这儿等着他呢！这才是了，赵三郎岂是那轻易低头之人？承昀那因过分容易而惴惴不安的心反而放了下去，却墨色氅衣宽袖底下的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头。

进入御景园，不消走几步，迎面而来的应是浩渺开阔的太液湖。如今隆冬寒夜，湖面上结了薄冰，冰上覆着皑皑白雪，看上去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旷雪原。隐在这雪原之上的，有一道长长的汉白玉九曲桥，用那红灯笼一照，才照得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前路。那路的尽头，是湖心一座泥土堆叠而成的小岛。春日里，这岛是万花盛开的锦绣去处。今夜何处不是雪，倒也干净，只见这一片白色之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黑点子，闪着几许昏黄的灯火。

那黑点子，正是昔日万花丛中的一座屋榭，名叫“春留榭”。多少年了，承昀再未曾踏足过半步。如今他站在九曲桥通往春留榭的桥头入口，面沉似水地瞧着前方那明明灭灭、如远星一般的灯火。

“回官家——”引路的老内侍不再往前走，转回身来，低眉顺眼地说道，“三郎独自一人，就在前方屋榭里头候着官家呢。他老人家说了，只许四郎一人进入，他等着与四郎重叙亲情，已等了许久。”

一旁的霍崇年听到这里，哪里还忍耐得住，“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抬脚便要往九曲桥上闯：“甚亲情？他如今倒论起亲情来了！昔日篡权的时候却怎么说？待臣下几个冲进去，不把这灭绝人伦的逆贼揪出来斩首！”

“不！”承昀抬手拦住他，沉声说道，“不妨事！朕便一人进去！你们只在此处稍候。”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屋榭绸绢窗上透出的微光，吩咐道：“盯着那灯火——若有熄灭之像，你等不可犹豫，立即往里冲！”

一言已毕，他拢了拢身上墨色大氅，按了按腰间佩剑，迟疑间，大踏步迈出一脚。这雪自九月十三下午晌便停了，狭窄的桥上积雪完好犹如白絮，当不曾有人走过——果然，赵三郎承曄在此处已等待他良久。

一步，又一步。承昀的心越跳越急，握着剑柄的手也越握越紧。那朔风呼呼地刮了起来，卷起湖面上的积雪，恍若一张白沙织就的巨网，没天没地地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冰雪之中。

娘娘，娘娘——上一回走在这座桥上，正是春暖花开时，那少年，也曾欢快过，一路跑，心里一路想：娘娘定然在前方的屋榭里，不是赏花，便是画图。

春留榭并未落锁，承昀用鹿皮靴尖轻轻一踢门脚，那两扇雕花木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承昀默声迈步进入，冰冷的脸颊上瞬间扑来一股子融融暖气——原是这屋榭之内，虽只有里间一盏暗灯，外间的琴案旁、书架边、画桌下，便各自分别安置了鎏金兽耳炭盆。盆内烧着点点猩红的上等银丝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不知为何，却半点炭腥气都没有闻到。

这是一个狭长的开间，当中设着一道垂花门，门洞处垂着一挂用东海明珠穿缀而成的珠帘，密密匝匝地将这长长的屋子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清雅，做抚琴、作画、看书、烹茶之用；里间，那重重珠帘的后头，是那人儿，每当那清雅之举也生出倦意之时，便移步到里间的黄藤榻上小小歇宿。

承昀瞧着前方那沉滞如金、纹丝不动的珠帘儿，那豆大灯火便来自珠帘后方，登时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一颗心忽地揪起，那清隽脸庞白的像纸一样。这道坎儿，他当自家已迈过去了，难道事到临头，竟还是高估了自家不成？

“四郎，是你来了么？”珠帘后传来一道令他更加齿冷的声音：“快进来，让三哥看看你，三哥已等了你许久。”

那悬在腰间的剑上的金龙柄，都快被承昀捏碎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脚步，掀开珠帘往里走。

放眼望去，陈设依旧：沿着北墙根立着一只存放杂物的大橱柜，橱柜旁边摆着一口大箱子，大橱柜的正对面，沿南窗林立着花架、茶几不等。最触目的是一张宽大的黄藤榻，因是冬日，榻前生着炭盆，炭放得足，可见盆中猎猎的火舌，榻上居中放着一张小几，小几上点着一盏不合房内陈设的简陋油灯，榻底铺着厚厚的褥子，两侧摆放着长长的靠枕，此刻正有一个人手臂撑着靠枕，斜倚在小几的一侧。

算起来，差不多已有两年，虽则他阴魂从未散去，人却再未曾照面过。只见他瘦了些，也老了些，像是一件旧衣衫，洗多了，褪了色，怎“憔悴”二字可以形容？他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翻毛皮袍子，瘦长的脸，刀削似的薄鼻子，鼻子两侧，也生着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透着十分的疲倦，惯常他都是斜斜地觑着人，此时陡然见了承昀，竟生出几许淡淡的光彩，他不笑，倒不是他刻意的，实是自她走后，他便不笑了，已是经年，把怎么笑这桩事都已忘却了。他见了承昀，依旧斜倚在靠枕上懒怠动，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和缓地说道：“四郎，你终于来了。快来，到三哥身边坐。”

陈设依旧人非旧，到底都化成了过眼的云烟！承昀冷眼瞧着他，一颗揪着的心奇异地沉静了下来，他迈着不徐不疾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黄藤榻前站定，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郎赵承曄，有半晌，一句话都不肯说。

三郎承曄仰着面，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眼前这个一身玄衣、比自家高出半个头的亲人，寒声道：“怎的？不愿坐？你是厌憎我，还是嫌弃这张黄藤榻脏，容不下你这清白无瑕的风骨？”

哼——承昀心下冷冷一笑，暗道：他既如此直白，自家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是！”承昀垂眸睨视，好似圣坛上冰冷的佛：“三哥，你说得不错！只往事不堪回首，还提它做甚？今夜我来，只与你谈谈你的去路——父皇膝下，尚活在这人世间的，只余你我。弟兄相残之举，非人之所为，你虽罪孽滔天，我心仁慈，依旧肯放你一条生路。你也不必费时费力去写什么罪己诏、禅位诏。明日清晨，我便下旨通告神州，恢复‘景和’年号，你在位不到两年，便一笔勾销，史书上从未存在过。你只需默然退出，我自会命人择一孤僻之地，供你安度余生。你别无出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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