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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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与安平王，同气连枝，手足至亲。自王就藩吴县，倏忽已逾岁余。朕居深宫，未尝一日不思念朕弟。今遣使问候，望弟于无名宫中，安分守己，修身养性，以全兄弟骨肉之义。钦此。”

煌煌数语，承昀听下来，便知他所料不差，果然是派人来看看他活得好不好，若还活着，教他安分守己，不可妄动。他心下只是冷笑，暗自忖道：三郎啊三郎，你这圣旨还不如不下，莫不是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倒露出你几分惶恐之意。

“臣，赵承昀，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安抚使亲自上前将承昀扶起，一时圣旨交割完毕。

那安抚使随即换上恭敬模样，退后一步，理理朝服，整整乌纱，领着身后那二十余位官员，齐齐对着承昀行参拜大礼。

“臣等——参见安平王殿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承昀微微抬手，命众人免礼，并亲自扶起安抚使本人。这位安抚使姓郭名柄川，翰林出身，现任资政殿大学士，承昀在位时任同知枢密副院事，见承昀此情此景，虽依旧贵气逼人，到底消瘦些许，心下不免唏嘘。承昀倒似浑不在意，称呼他一声表字“山齐”，又问他“别来无恙”，搀着他手往无名宫里走去。

于是护从兵卫留下，一行官员均跟随承昀郭柄川步入无名宫。秦效武一见自家顶头上司东南军都指挥使周慎之也在其中，立即逢迎拍马地跟了过去。

只见一行人中，紫袍、红袍、绿袍依次行走，井然有序，浩浩荡荡地穿过正门，往那近日刚修缮一新的章德殿而去。

待人影消失在目光之中，那些列队静候的内侍黄门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如释重负般散开，自有别的差使让他们忙去。

混在黄门堆里的青燕，何时见过方才那排场？一边随着人群走，一边犹在回味。尤其她家四郎，那丰姿雄伟，那游刃有余，便也觉得自家之前为他的种种担心，实在是多虑。

青燕正自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回头，让我瞧瞧你是谁？”

是吴福顺！坏了，让他认出来了！青燕身子一僵，双脚钉在原地。

吴福顺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扶着一个小黄门，慢腾腾地走到她跟前。她哪里敢看他，把头垂到脖子里，只听老内侍说：“藏着也没用，我远远地瞧见你的身影，便猜出你是谁。”

青燕这才讪讪抬起头来，对着吴福顺挤出笑意，看着他那身子骨益发地颤颤巍巍，心里头一阵难过，又觉着过意不去，便说：“吴内侍，老没来看您，不知您这一向——”

“今日还没死，不过也快了——”吴福顺打断她，顾忌她脸面，挥挥手让扶着自家的黄门退下去，此处是墙角，旁边栽了几株比人高的桂花树，等闲看不见他们，吴福顺这才用手指点点青燕，压低了声音数落她道：“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一个女孩家家的——，我还劝大王稍安勿躁，原来你比他更躁哩！”

说得青燕臊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从头红到脚，嗫嚅地想分辨说：自家只是想来看个热闹。却又说不出来，情知这种谎话，便是连鬼也骗不过的。

“我这便回去了——”她好容易憋出一句。

“别回去啊——”吴福顺拖长了声调说道：“好不容易跑出来，打扮成这副模样？要不跟我去章德殿，看看大王如何主持大局的？”

青燕连连摇头，说：“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可没多会儿，便见着这俊俏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内侍的手臂，从墙角里走出来，亦步亦趋地往章德殿方向去了。

照吴福顺的说法，章德殿是无名宫里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用来宴客的地方。承昀入住无名宫一年有余，这是头一回启用。

殿中华宴初启，他们从侧旁的小门进入，一声不敢言语。

只见那高阔的大殿内，几盏半人高的博山炉正吞吐着袅袅的瑞脑香烟。两排合抱粗的朱漆巨柱拔地而起，直直撑到那精雕细琢的藻井之下。殿内已齐整整地摆开了数十席红木长案。

正位之上，坐着的正是川渟岳峙、恍若神明的承昀；侧首的客位上，坐着东南巡视安抚使、资政殿大学士郭柄川；其余随行官员及无名宫内官首领，则依着品阶，密密麻麻地坐列于两厢。

在承昀身后随侍的是喜安，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头戴黑色幞头，到底年轻，那精神头，好似旭日初升。只没经过事，这样大的阵仗，他心里先骇上了，端立在承昀身后，一张面孔绷得死紧，如临大敌一般。

青燕与吴福顺两人隐在大殿最偏后的角落里，瞧喜安这般模样，青燕先替他捏了一把汗，心想光站着，便跟快断弦似的，一会子少不得鞍前马后派些用场，别出什么洋相哩！

这般想着，扶着吴福顺臂膀的手抓得死紧，吴福顺觉察到了，轻声对她说道：“不妨事，人人都有头一回，若不是真刀真枪地历练一番，他一世也开不了张去。”

青燕这才勉强静下心来，只见酒过三巡，承昀放下手中玉石酒盏，环顾四周，沉声说道：“蒙官家垂恩体恤，特遣郭大学士跋涉千山万水，更劳烦东南诸公拨冗相陪，莅临寒地，孤何其惶恐。孤僻居东南，一闲散藩王，不问世事一载有余。年来身有微恙，如今幸已痊愈。请郭公转致官家，不必悬念矣。”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方才孤跪于阶下，听郭公宣读圣旨，至骨肉亲情处，几欲泫泣。想先帝子嗣单薄，真正长成人的，不过官家与孤两兄弟而已。如今千秋重担，皆压在官家一人肩上。官家在九重之中思念于孤，孤在这孤岛之上，又何尝不日夜牵挂官家？每每念及，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便转身对着郭柄川，一双幽深的眼眸中溢出几分殷切之情：“郭公，不知官家近日圣躬可还安康？汴京朝局大事，可还平稳顺利？”

这一番言语，说得冲和淡荡，又恳切动人，满殿的官员听了，无不点头称是。

躲在暗处的青燕见了，心下不由得暗自冷笑，忖道：这一起子穿红着绿的公卿大员，连着承昀在内，个个都是逢场作戏的老手，惯会粉饰太平的！可细细一品，承昀方才那话，倒也不算违心之言——他可不正是日日“念及”那位好兄长，直恨得咬牙切齿、夜不能寐么！

只见郭柄川离席起身回话，被承昀抬手虚虚一按劝止，这才半欠着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大王病体康复，实乃我朝大幸。待下官回京复命，官家得知，必是龙心大喜。大王也请宽怀勿虑，自大王就藩吴地以来，朝中诸事倒也平顺遂意；官家龙体亦是康泰，只是每日里案牍劳形、日理万机。下官临行前，官家特地交代：‘卿此去，务必代朕对四郎言讲，朕恨不能生了双翅，亲至四郎榻前问视。怎奈吴地偏远，朝中又抽不出分毫的闲隙，惟望四郎体谅，切勿怪罪朕这个做兄长的。’官家说到动情处，竟是涕泪横溢。”

这话说的堂皇，若是抽筋剥皮，便是：四郎，没你朝局一样平稳，老子活得有滋有味，便是你死了，老子也不愿来你这偏远之地。

承昀听罢，面上不见半点愠色，反倒唇角一勾，微微笑道：“官家国事冗杂，无暇南顾，孤在这无名宫里，倒是闲散得很。官家既思念孤到了这般田地，倒也容易——不若孤择日启程，亲自回汴京去觐见官家，一解这兄弟相思之苦，岂不是一样的？”

?

?

：宴章德承昀陈四恨，震群臣特使冷汗惊

此言一出，恰似凭空摔碎一只巨樽，举座皆惊。大殿之中，方才还有人言笑晏晏，瞬间沉默如寂潭一般。

众目睽睽，皆往坐在侧座的郭柄川看去。那郭柄川不愧朝堂上混迹多年，极沉得住气，当下堆上笑来，两手一拱，准备说些“多谢大王，一定上奏官家”的搪塞言语。孰料话未出口，只见承昀陡然收起笑容，那一张脸阴沉似冰地说道：“只怕官家不放心——”

郭柄川记忆之中，承昀素来以和善示人，这突如其来的阴翳森冷，使郭柄川不由打了个寒噤，思想间便有些乱了方寸，转口说道：“这——大王何出此言——”

“又或是——“承昀抬手，便是这话也不让他说下去，冷笑着说道：“——是你们这起子臣子之中，有那包藏祸心的，想离间我兄弟亲情？”

他这话说的，扣下来一个天大的罪名！这天下不论是他们兄弟之中的哪一个做天子，到底还是姓赵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郭柄川哪里还坐得住？忙离座在阶前跪了。一时间，满座文武官员全都烫了屁股似的离了席，在大殿中央跪伏下来。青燕看过去，这一个个紫的红的绿的伏在金砖地上，活似她绣山水时绣的小土墩。

“大王慎言呐！您这话，可真是冤屈死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了——”郭柄川伏在地上，大声呼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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