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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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锁见她这样，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跟在她身后张罗，又不敢问她太多，眼看衣裳鞋袜针线包裹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心里是又好奇又有点替她担忧，正抓耳挠腮地难熬呢，却见青燕向那只几乎搬空的箱笼里探下身子去，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裹。

“这是什么？”小锁睁大眼睛，凑上前去。

青燕一时没回话。先侧耳听听窗外的动静，又到门边确定落了锁，这才招招手，让小锁近前来。

小锁凑到跟前，这才看清楚——这是个没有口子的包裹，端端放在青燕的手掌上，四边角落用针线缝上了，针脚又细又密，一看便是用了十分的心思。

“小锁——”青燕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郑重：“你说，自你进宫以来，我对你好不好？”

“那自然是好！”小锁狠狠点点头：“姐姐对我，比亲姐姐对我还要好；在家时，亲姐姐总跟我抢食吃；姐姐你从来都是让着我，有什么好吃的，头一份便想着我。”

青燕闻言，不觉莞尔。她知道小锁贫寒出身，吃饱肚子是顶要紧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一片赤诚。她摸摸小锁的头，动情说道：“好小锁，我离乡背井，来到这吴县无名宫，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多亏有你作伴，时时开解我，你人单纯，心眼儿实诚，我这心里头，早把你认作亲妹妹了。”

她们俩一见即投缘，从此好到一处，同进同出，无话不说。可青燕是内敛的人，这样的话，小锁从没听她说起过，心里头便生了疑，说道：“姐姐，今日如何这般说话？”

细想心下颇为着慌，紧紧抓着青燕的手，道：“姐姐，我怎么听着——你这一去，我们再见不着面了似的？别是去做什么有去无回的勾当——”

“有去无回”这四个字，是如今青燕最听不得的，她心下一惊，“啐“小锁一口道：“呸呸呸，乌鸦嘴，你休要胡猜了，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与你讲不清，原也不该让你知道。我是想，这一去，行事定不如以往那般爽利了。在这宫里，只有你我最信得过。现今有桩事，是以防万一的，想交托到你手上。但有一条，你能不能答应我，你和我之外，绝不说于：回深楼燕儿得锦榻，煎良药内侍察腹诽

青燕一只脚刚踏进藏书楼，便像是从白昼一步跌入了黑夜。她回头瞧时，只见那门扇徐徐合拢，将日光齐齐截断在外头。

“姐姐——你还是莫要去了罢！”临行之时，小锁又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她心里头说不出来的颓丧，一层一层往上走，直似一步步地辞世一般。只见这烛光一闪一闪，放佛脚步声都能唬得它们摇摇欲灭。到了第四层上，四下里静得只听得见自家喘息声，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地晃荡，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想：这般过下去，不如即刻死了，倒还干净些。

“来了——”

一个苍老而阴柔的声音飘了过来，恰在她踏上最后一阶。

原来是吴福顺，早已坐在回廊上的方桌旁边，等着她回来。

才半日不到工夫，桌旁便添了几件新样什物——一只铁铸的风炉，上头搁着一把紫砂药壶；旁边一溜儿摆着几只细瓷碗、一把扇火的蒲扇，还有一小筐木炭。

青燕瞧着，仿佛看见了日后的自己：一忽儿坐在桌边补百福裙，一忽儿起身煎药材。他们倒是不怕她闹，她也有怒火冲天的时节——到时候一把火将百福裙点了，顺道儿把藏书楼也烧了，要烧便烧个干净，莫只烧一个角角，像条漏水的船。

“见过内侍——”她心里虽这般想，面上却老老实实地行礼。对自家这份老实本分，她心里又添了一层悲哀：他们量准了她胆小怯弱，干不出泼辣的事来。

可不是？连喜安都不能进这藏书楼，她来了一趟，便命她住了进来。

“一并收拾过来了？”吴福顺问道。

“是。”

“去，那里头——”吴福顺手一指，“是腾出来供你歇息用的。你把一应家当搁过去，再回我这儿来，我有话说。”

青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这张桌子对面，一排厢房里的头一间，昨日门上有锁，今日锁便没了，门开了半扇。

不用睡回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香混着淡淡的灰尘气扑面而来。赫然入眼的，是一张安放在窗边的架子床。比起沁芳院里的那张木板床，这床竟是又宽敞又体面：床架上悬着杏色的香罗帐，床上铺了细布褥子，一条蜜色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尾立着一只矮柜，靠窗处摆了一张小几、一只圆杌。窗上糊的不是这楼里随处可见的蓝绢，竟是素绢——透进来的天光白白的，像蒙蒙亮的早晨一般。青燕伸手推了推，窗子是从外头封死了的，打不开。

这房间的陈设，竟比得过她家中的闺房了。窗子虽不能开，好歹日光透得进来，青燕不由松了口气——方才她一直悬着心，只恐往后永远要在黑夜里度日如年。

“看着还欢喜？”门外传来吴福顺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来，吴福顺还等着她有话说呢。忙放下手中两个包裹，走出门去，对吴福顺行礼道：“内侍费心了，奴婢如何担当得起？”

“不用谢我。”吴福顺道，“是大王恩典，说：刘娘子一个尚衣局出身的，照顾我原非她职分所在，别太委屈了人家，让她住得像样些。我这才竭心布置起来。时间仓促，这穷乡僻壤的，刘娘子将就些罢。”

这几句话讲得青燕有些羞惭，心里暗道：难为他想得这般周全，倒是自家不是了，方才还把他想得魔王一般。

“内侍讲哪里话来？折煞奴婢了。”说着又要行礼。吴福顺伸手一扶，道：“别啰嗦了，有你谢恩的时候。说正经的，这风炉木炭，都是给你煎药用的。大王的药，按着你的方子，除了莱菔子、陈皮两味，枇杷叶、桑叶、雪梨都新鲜摘来，一并放在这药壶里了，等你亲自熬来。这会子大王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膳后一炷香便可用药。赶紧地，把炉子生起来，把药熬上，让大王瞧瞧你的手段。”

这时还用早膳？已经午时过半了。在民间，午饭都用过了。青燕心里嘀咕：这位大王，在民间就是个懒汉，难怪身上不周全。她心里这样想，嘴里不做声，依顺地拿了火媒子和炭，生起火来。

冷不防地，吴福顺问了一声：“你在说什么？”

她一惊，愕然道：“没说什么呀？”

“你嘴上没说，心中却在说话。”

青燕不禁头上冒出虚汗来，心想这吴福顺莫非有的本事不成？头也不抬了，生怕被他看穿，只专心把木炭燃红，放进炉子里，嘴里道：“内侍真是洞察秋毫，连奴婢心中想些什么也要管？”

“那自然——”吴福顺道，“你心中对大王有不敬之意，我岂可不管？”

“奴婢微末之人，岂敢对大王有不敬之意？”

“你别蒙我。”吴福顺冷笑一声道，“你是在想：还早膳呢，都午膳时分了，大王恁地懒散——”

这一下，青燕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吴福顺神通竟如此广大，看着她的背影便能说出她心中所想——看来以后得绕着他些。

这会子须得把话圆过去。她沉吟片刻，陪着小心说道：“内侍说哪里话来？给奴婢几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么想。不过——”她灵机一动，转了口气道，“既然内侍提起，奴婢就多一句嘴：一日之计在于晨。人若起居无度，吃饭睡觉都没有时辰，身子骨便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般熬煎。恕奴婢斗胆直言，一个人要想养好病，头一条便得把起居的时辰扳正过来。早膳要早，午膳要正，晚膳要淡——这些虽不在药方子上，那游方僧人当年也曾亲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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