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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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仗，青燕一时慌了手脚，定了定神，方对陈安道：“陈内侍，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只是有日子没见着姐妹们了，心中惦念，回来瞧瞧。我也不是那些有名号的娘子，待侍完了药，还要回沁芳院来做针线哩。”

陈安听了，便只是笑，道：“娘子何故自谦若此？沁芳院中，如何还住得下娘子这样的贵人？莫说咱们这些与娘子有故交的，这无名宫里头，谁人不知娘子如今是大王心尖上的人儿？今日在禧寿堂，是我亲见的——娘子离大王身边，比吴内侍还近一些呢。”

他这话说出来，明明站了那么多人，没人胆敢言语一声，四下一片静悄悄，连树上的鸟儿都肃然起敬。

青燕听了，心惊肉跳。

大王啊大王，你这是好心办了坏事了。好端端地把她也带去了禧寿堂，世面是见了，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沁芳院，怕是以后再没她的容身之地了！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勉强振作精神，想着既是打了“惦念姐妹们”的旗号，便不能厚此薄彼。于是从右边起，挨个儿走到每位绣女面前，说上几句想念的话。待到小锁跟前时，她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那小锁，卑微惯了的，在众人面前，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只管低垂着脑袋。青燕定定地看着她后脑勺，心里头直发酸。这般光景，怕是又给人欺负了。只这沁芳院，自家再不敢来了，也不知下次见小锁是哪一天？

她想了又想，对陈安道：“我与小锁，素来亲密，离别这些日子，甚是想念。不知内侍是否容许我与小锁单独叙谈一番？”

此言一出，人人对小锁刮目相看，陈安这边，忙说：“岂有不许之理？”说话间便吩咐下去，在沁芳院旁边的清水轩布上茶水果品，专候青燕。

一众人等，这便簇拥着青燕出了沁芳院，热闹之间，青燕都未来得及回头瞧一眼——那棵她昔日坐在底下做针线的大桃树，花瓣皆已落尽，新出的桃叶嫩绿茂盛，已覆盖了大半个庭院。

清水轩是陈安自家喝茶待客之地，房间虽小，也有一桌四椅，墙上字画若干。

先请青燕用了茶，才有一小黄门把小锁领出来，别手别脚地在青燕面前站着，青燕让她坐，她看看陈安，摇着头，话说在喉咙口，道：“不敢——”

陈安看了不耐烦，道：“让你坐你就坐。”他是聪明人，这边即向青燕说道：“娘子想必要些清净时刻，正好前院俗事不少，恕少陪。娘子若有使唤处，派人来唤一声便是。”

这便领着小黄门去了，并带上清水轩两扇房门。青燕待他们脚步声再听不见，见小锁还是站着，便离了座，来到小锁面前，拉起她两只垂下的小手，温言道：“小锁，你怎么了？是我呀，你的青燕姐姐。”

小锁嗫嚅着，一双冰凉的手在青燕温热的手里面捂了一会儿，才敢抬眼，便觉着眼前那美人，虽然眼熟，却神采勃发，光芒四射，使人不敢多看一眼。

她低下头，讷讷地叫了一声：“刘——刘娘子。”

“哎呀——”青燕急得直顿脚：“刘什么娘子，叫姐姐。”

“姐——”犹豫了半晌，羞羞怯怯地：“——姐姐——”

“哎，这才是了！”青燕把小锁拉到桌边：“你看看，这么多果子，你爱吃哪些？”

桌上茶点五花八门，小锁生平不曾见过的，吃是想吃的，只是不敢，摇头道：““我——不——奴婢刚吃过午饭，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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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轩中话旧事，茶烟深处问初心

“不饿也带点在身上。”青燕抓了几个梅花饼，塞进小锁的手里，笑着说道：“这是陈内侍请你吃的，不吃白不吃。”

说得小锁也笑了，扭扭捏捏地把饼子收好了。青燕按着她坐在圆杌上，说道：“你别听她们瞎说，我可并不是那——”刚想说“大王心尖上的人儿”，忽想起方才在假山里头那一番举动，他挨着她的耳朵叫她：“卿卿——”募地脸上升起一层红云。

小锁见她话说半截便住了口，好奇地望着她。青燕避开她的目光，往桌子那边走走，定了定神，才坐下来，说道：“那些人不知底细，听风便是雨，满嘴胡吣罢了。我还是我，并不曾变过。你千万别在我跟前称奴道婢的，我听了，倒像在骂我一般。”

小锁年纪小，自进了无名宫，一切仰赖青燕，素来是青燕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如今这一番说话，令她疑虑顿消。青燕给她倒了杯茶，她朝青燕看看，青燕做了个手势，让她喝起来，她便羞涩地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惊叹道：“姐姐，同样是茶，这茶怎的这么香哩？”

这才是她素日里认得的小锁呢。青燕笑着将几碟果子都推到她面前，道：“又无旁人在，只有我，只管吃就是了。”

小锁这才放胆，精挑细选地选出一块广寒糕来，放进嘴里，低呼一声道：“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三下两下的，一块不够，又吃了一块。倒是青燕担心她吃得太快噎着了，劝她道：“吃慢些。你若爱吃，如今宫里解禁了，你来葳蕤居寻我，我那儿比这好吃的还多着呢。”

“唔，还是姐姐好！姐姐待我最好了！”小锁一边吃，一边说，一边笑，青燕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姐妹两个，坐到一处，那话匣子一打开，便像开了闸，说个没完。

小锁吃饱了，喝足了，趴在桌上呆呆望了一会儿青燕，忽地感叹道：“姐姐，说真的——方才我见了你，当真有些不敢相认了。你才去了多少日子？怎的就比先前好看了这许多？脸白白的，嘴红红的，眼里像含着一汪水似的，连走路的模样都和从前不同了。”

说得青燕赧然，道：“小蹄子，几日不见，恁得会说话了？”

“不是不是——”小锁忙摆手否认：“姐姐，我说的可是句句真心。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衣裳也不新，可看着就是不同——”

这便说着，忽地想起一桩事来。从前在家时，村里的妇人们在村头的槐树下做针线磕闲篇，有一日，议论起桥东王家的新媳妇来。便说那新媳妇，自从过了门，一日比一日水灵。便有那嘴上没把门的，嚷嚷地说道：“怎的不水灵？你没见那王家老大爱她爱得什么似的，夜夜折腾，直把她那口口都摸大了，口口一大，腰自然显得跟杨柳似的；一天亲上十来回，脸都亲秃噜了，那皮肉，不白才见鬼哩——”

尤记得青燕上一回回来收拾行装，颇有些垂头丧气，却那时便听说大王对她甚为看重。这一回，眼见得容光焕发。倒像是应了刘妈妈她们私下里的闲言碎语，只道大王自离了藏书楼，夜夜与她睡在一处。今日一早陈安说起禧寿堂的种种，说青燕必是要荣发了。一待陈安走开，刘妈妈急忙忙与那些婆子们聚在一处，口沫横飞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可见好手段，把男人的魂都勾走了，大王一时一刻都离不得她了。”

小锁这便留了心，一双眼睛，特意在青燕胸口，腰肢处转溜，却也转不出个所以然，倒把青燕瞧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怎么了？我身上有虫子不成？”

“那倒没有。”小锁忙笑道，终是好奇，心想着她们姐妹情谊深厚，说错了话最多被她责备几句，有甚大妨碍的？便壮着胆子，说道：“姐姐，我问你几句体己话——问错了你可莫恼我。”

今日一会，小锁一半在吃，一半在问大王身边伺候的情形，青燕只当她还没问完呢，笑道：“小蹄子，我几时恼过你？你要问快问罢，我一会子要走了，耽误大王吃药可不好。”

小锁放了心，回头瞧瞧门外窗外不像有人，这才凑到青燕耳边，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是听说的，宫里头都在传，说姐姐和大王已经鸳鸯比翼燕双飞，夜夜宿在了一处。又说如今大王跟前没人，留在汴京的那些娘娘们死活不知下落不明，只怕以后安平王王妃这位子，要落到姐姐的头上了。姐姐，这是真的吗？”

上一回，说起那些谣言，青燕像刺猬一般地跳起来，又是哭又是诉的，罚咒发誓半天。这一回，只见着她的脸色红了一阵又白起来，默默地在那凳子上坐着，许久不动弹。小锁见了，心里又打起鼓来——这是说错了？还是没说错？正犹豫着呢，忽见青燕面色沉下来，暗着嗓子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不妨一并说出来。”

小锁竟不记得，她还有这样阴沉的一面。这才想起她如今身份不一般，吓得小锁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姐——姐姐，是——是我错了，不该——不该——轻信那些谣言，只她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却——却也不只她们，连陈内侍都在说，姐姐是要荣发了！本当恭喜姐姐的。只——我这心里还在犹豫呢：姐姐昔日一直说：离宫返乡，与家人团聚才是姐姐素愿。这——这若是和大王好上了，当上了王妃娘娘，回乡团聚岂不是成了泡影一般？想我们姐妹两个，相依为命，情深似海。这不，上一回姐姐回来，那体己之物也托付给了我，只说我若能寻着时机出宫去，替姐姐把那体己之物捎到汴京城五里坡家里。这是什么，这是过命的交情！我想着，便是说错了话，姐姐也必不和我计较，这才斗胆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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