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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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亭中妇人见她款款走下桥来，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携侍女婆子迎上前来。两下里在半道的圆石小径上照了面，彼此都眼珠骨碌一转，已将对方草草打量完毕。青燕临场倒也不乱了分寸，率先弯下腰来，双手合在腰间行了个礼，道：“敢问这位姐姐尊姓？莫不是——妾渴想已久的那位贵人么？”

苏含玉这边，只见一明媚女子如春风煦日一般翩然而至。一眼之下，心下也自是了然。暗自恨道：下作的小娼妇，仗着汉子宠你，无法无天忘了自家姓甚名谁。莫说你这卑贱人儿，攀上他已是以地配天，原不该有这般福分的！怎么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这个正妻在此多日，你视而不见是何道理？要我先送你一份礼，你才回一份礼？见了面也只是弯腰而已？若以往在汴京宫里，不把你下半截打断去！凭你长得花儿朵儿一般娇媚，这般猖狂，便是我不放话，你也活不过明日去！

怎奈今日不同往日，苏含玉心下又是愤怒又是哀戚。那宠妾灭妻的主儿，也不知喝了些什么迷魂汤药，才见面便做下了那天地颠倒的规矩。无奈何她只好暂忍一口恶气，此时不权宜何时权宜？因而也是弯了腰，还了青燕一礼，道：“妾身娘家姓苏，双名含玉。这位姐姐，可是大王如今心上爱宠——刘夫人不成？”

这“爱宠”二字，青燕听在耳里，觉着她将自家归入小猫信儿那一档里。也不与她多做计较，只笑吟吟说道：“姐姐折煞妾了，妾是粗笨人儿，‘夫人’二字何以当得？姐姐若不嫌弃，唤妾一声青燕，妾已是受宠若惊，五体投地。”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各自自谦，十分虚伪。青燕已是如芒在背，那苏含玉则对这一套如鱼得水。这人她已等了多日，不打蛇随棍上岂不是错失良机？因上前来，问过年庚后，亲热地握住青燕的两只手，说道：“青燕妹妹，往后再莫妾啊妾的，听着不像一家人似的。你我姐妹，以你我相称才好，否则便是妹妹对我这个做姐姐的见外了呢。”

青燕嘴上依旧客套，连说不敢，却在含玉再三要求之下，应承下来。一时身上已滋出了细汗，只得暗自鼓励自家撑下去，道：刘青燕啊刘青燕，你素来最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的交际。只若到了不得不交际的时候，应付起来，倒也还算看得过去。

两人寒暄已毕，各令侍女婆子厮见一番。那武小锁学着青燕的样儿，与苏含玉的侍女婆子行礼，说些不打紧的客气话，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妹妹——”苏含玉定下心来，好生对青燕一番打量，心下便有了些主意，携着她手往那亭子走去，和声细语地说道：“咱们姐妹两个，早该见面的。因我病着，拖了那些时日。今日是老天开眼，令我二人在此相聚。妹妹若稍有闲暇，不如陪我在亭中小坐片刻？我们姐妹俩好生叙谈叙谈，以慰姐姐我相见恨晚之意？”

苏含玉这样说，青燕怎好推托与她？只是承昀一早提醒，道此人素有心计，故青燕心下已有芥蒂。此刻那人在眼前了，只见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虽有病态，却难掩那眼中的锐利，当下青燕心中更有了防备。她这时想起承昀的嘱托：见面可以，话要少说。因而人随着苏含玉往八角亭走去，在那廊椅上刚坐下片刻，话没说几句，她已在预设借口离去了，道：“虽说是初夏天气，这地方到底四面来风，我看姐姐玉体羸弱，怎能长久地坐在风头里？我这边——”

她扭扭捏捏地，拿块帕子遮遮脸上红晕：“——大王昨夜不曾好睡，这会子大约又要午憩，一时见不着我，只怕要闹脾气。我也只能略坐片刻，一会子便要回去的。”

待青燕回到葳蕤居，罕见的，承昀今日没往别处去。他身子好了，便十分贪图凉爽，天还不曾那么热呢，他已命内侍们将门窗洞开，将湘妃竹帘半卷半放地垂下来，遮去一些午后刺目日光，竹帘下面放了张摇椅，他坐在那里，吹着凉风，喝着紫苏饮，拿了本书看，十分闲适惬意。

此刻窗外茉莉花正在盛放，那淡淡微风，送过来些许清幽甜润的香气。

内侍们见青燕回来，也给她送上了一碗紫苏饮，她便在那摇椅旁边的圆杌上坐了，喝了几口，谈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与他讲起这一番遭遇，讲到她用何种言语才脱身而回，承昀不由笑起来，道：“刘夫人啊刘夫人，杀人不用刀，说的大约就是你。”

听他这么一说，青燕不由得也有些惭愧。只当时一味想着脱身，便没有那许多的顾忌。这时想起苏含玉那没血色的脸皮，听了这几句后，一发的放白了，跟张纸似的。自家如此这般，是拿汉子的宠爱当兵器使呢！好似真有点儿下作，想那苏含玉心中，定已将她列作贱人无疑。

只话已出口，如何改得回去？便努着小嘴嘟囔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又不去揣度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说说，你午憩之时，见不着我，可是会闹脾气？”

承昀嘴角笑纹益甚，书也不看了，搁置一旁，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家腿上，低头便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道：“想不到，你是那做奸妃的好料子。我真是小瞧你了，替你操什么心？以后你爱与她怎么相与，便怎么相与，我再也不管你。”

既抱着她了，不做些事好似对不起自己。他那一双眼不由往下看去，见她外头穿了水绿色的蝉翼纱对襟短褙子，里头配着一件鹅黄色的罗缎抹胸，那抹胸被堆得高高的，阻隘他欣赏里头的沟壑山水，他便伸手出来，将她的抹胸往下扯了扯，她坐在他的腿上，已感知他双腿中间的用意，忙喝止他道：“大白日头的，门窗都开着呢，你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像什么样子哩？”

他嘻嘻一笑，道：“你说我闹脾气，我便闹点脾气，别无他意。”

青燕与苏含玉的：穿红着绿新娇赴佳节，形销骨立旧室对孤灯

青燕自忖，自她与承昀相识结缘以来，从不曾正经八百地在一起过过一个节令。今日正逢端午佳节，难得他抽出空来，更有那闲情逸致在禧寿堂设下家宴，虽有苏含玉在场美中不足，已教她心中足够欢喜。

这便着意地将自家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一件海棠红蹙金丝的蝉翼纱对襟短褙子，里头搭配一件娇嫩的鹅黄色杭绢抹胸，底下系一条泥金挑线的百水罗裙，绾一个娇俏的流苏髻，那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承昀赠予她的玉骨锦心簪，又用数根桃红、鹅黄的极细丝带，巧妙地缠绕在发髻之间，任由那丝带的尾端轻盈地垂在肩窝处。如是装扮一番，那颜色之鲜艳，眉眼之俏丽，足令小锁等侍女赞叹不已。

那时节，承昀要先出门去，因那韩思略等一干内臣，早在禧寿堂的前殿候着他开宴过节呢。青燕已穿戴整齐，正立在那面错金菱花铜镜前，左照照、右看看，唯恐哪里还有些不如意。承昀出门时瞥了她一眼，匆匆走出去，不过须臾便又折回，站在一侧，手里的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掌心，目光深沉地将她上上下下欣赏了一回，忽地说道：“今夜吃过饭便回房，早早歇息。”

说这话的时候，喜安、小锁并另两名侍女都在房内立着呢！青燕不由地羞红了脸庞，想要说他几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来二去地岂不让人笑话，只好低了头不言语。

承昀微微一笑，转身去了。此前他便交代过，端午节令宴设两处，他少不得要先去前殿周旋应酬一番。故家宴设得晚一些，定在了戌时，如此他方能两边兼顾。

天色将黑未黑，那蛾眉似的月儿淡淡的，挂在遥远的天际。青燕在小锁及一众侍女的陪同下，坐了一顶凉轿往禧寿堂后庭迤逦行去。

原来这禧寿堂前殿后庭是两个入口，当中隔了一个花木葱茏的穿堂庭院，两边各行其是，互无联系。青燕的凉轿在那后庭边的青石台阶处停下来之时，只隐隐听见一星半点前殿那边传来喝酒说笑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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