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TXT百度(轻轻扬)_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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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欲拾级而下，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是刚在前殿用过端午酒宴的韩思略。也不知是为了何等要事，他竟径直从前殿一直寻到这后庭里来了。

承昀一时被韩思略勾连住了，青燕只得先行回房。洗漱一番，因想起他赴宴之前说的：“早些歇息”的混帐话语，心下又是羞臊又是欢喜。便特意地穿了那身合体的“暖玉绡“里衣，因小锁等人还在房内，外头又罩了件珍珠白的冰丝凉衣。与小锁两人在灯下闲话，直到戌正时分，才见承昀回房来，脸上颇有几分倦意。立即寻人来伺候他盥洗。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众人告辞退了出去。此时，距上回承昀与她行那闺房之乐，已足足过去了十数日，青燕日日独守空闺，此刻心下早已生出了几分战战兢兢、又羞答答的期待之意。这便红着脸，将那件遮掩身条的凉衣脱下，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却见原先已躺在床上的承昀起了身，取过一件袍子套在中衣外面，她一颗热炭似的心登时凉了下去。

她不由得走上前去，手下自然地帮他理衣整装，抬头望他时，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瞬间暗沉沉的，嗫嚅几次，她终于将那话说了出去：“今日……可是端午佳节呢。那边——到底还有什么急事，非得你这会子赶着去料理？”

承昀凝眸视她，见她这一身纤毫毕露的打扮，一张粉脸春日红杏般娇艳欲滴，怎不知她心意？

怎奈西边有战事急报，霍崇年一边应敌，一边受三郎那小肚鸡肠的粮草辖制，局势十万火急。而汴京这边，这段时日里他协同周慎之韩思略等人孜孜专营，已分成两大阵营。那朝堂之上，力挺霍崇年的，都是自家派系。这些人，通过霍家军百名隐密死士，分别将朝中局势传回无名宫中，方才韩思略又收到急件，又有几人从汴京赶来，正在藏书楼等着他，希冀今夜一番商议，定出方略来，以助崇年一臂之力。

揽住青燕一把纤腰，承昀沉思片刻，才柔声说道：“青燕——，事关大局，我不得不去。”

这是他头一回，在青燕耳边提及“大局”二字，如此这般，只怕大事将近！她心中震颤，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自家站在廊下，举头往前看去，那屋顶檐角，乌云翻滚而来，铺陈的黑压压一大片，让人透不转气来！

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呢？就怕他刚养好的身子，怎经受得起又一场腥风血雨？未卜前程，最令人恐惧，她不禁牢牢地抱着他，脸挨在他的胸膛之上，嘟囔道：“便是这般，已是极好。只是你——”

她尚未说完，便被承昀将话夺了过去，轻声责道：“怎的又孩子气，说些短视言语？你或不知，这宫中虽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四处危机。这天底下——“

他眸子一暗，那声音凉丝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你不吃人，便要被人吃了去。”

听得青燕心悸，抬头骇然望他，他见她眼中楚楚，脸起鸡栗，便责怪自家一时口快，还未举事呢，便将她吓得不轻。这便嘴角一弯，附唇下来，在她唇瓣略作停留，道：“我知你心中所想，亦是我之所愿，只是此刻不得便。你也莫要惊怕，一时半会儿，咱们还要暂居在这无名宫里。你自好生歇息，等我忙过这一阵，加倍补偿与你。”

“啐——”这么一说，给她闹了个大红脸，只心下惶惶，竟忘了数落他几句。他既然要走，她便从衣架上取下那条盘金飞龙的绦带，递给他系在腰间，又拿来一双青缎粉底平头鞋，套在他脚上，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净房走去。却见他走出去没几步，又返转身来，对她说道：“那苏含玉看着境况不佳，她父亲到底教过我几年文章，我虽与她不和，倒也不忍看她有病不医，落下顽疾。她初来乍到，心神恍惚的，这寻医问药之事，便交托给你。我前番叮嘱你，要防她心机深重。这些日子看下来，你也是个聪明的，只需言语之中略为留意，谨防为她利用，当不妨事矣。”

是夜，青燕一人独宿在这宽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难以睡去。各种思虑，如浪潮一般，一波一波袭上胸来。

一会子想到承昀所说的这一番大局，心想：他这一生的命途，仿佛是那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起起伏伏，竟不知最终要漂向何地？自家若是一直紧跟着他，倒是不怕的，要死也死在一处，明明白白的，就怕跟着跟着，将他遗失了去。这般想着，便心急如焚，仿佛他此刻已周身沾满了血迹，恨不能立时起身穿衣，寻着那暗门，摸进藏书楼里，时时刻刻盯着他，一分一毫都不离去。

只怕让人笑话，又被他嫌弃。他不是说，这无名宫且要住上一段时日？她于是翻了个身，用枕头蒙住自己的头，强令自家清空思绪。却不到片刻时光，那苏含玉“人比黄花瘦”的身影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承昀言之有理，真该寻一个好郎中与她好好调理。只他一再关照，又显得分外刻意！原是他嘴硬，说着没有夫妻之情，到底有那么几分情意！这时又想起席间，苏含玉得着承昀几句关切之语，一时间泪光盈盈，亦颇有几分动人姿态，她在一旁，瞧瞧她，再瞧瞧他，说没有半点妒意，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延名医难疗心头疾，出恶语欲破局中谜

翌日，青燕将陈安叫至跟前，如此这般细细交待一番。

陈安也是汴京跟出来的老内侍，见过些内闱病症，一听青燕所言，暗道此事只怕非同小可。谨慎起见，忙自先去东风园给苏含玉请了个安，暗中察看苏含玉的行动气色；随后去宫中医馆与那几个庸医盘桓商议一番；又从韩思略那边得了张通行公文，亲自坐船去吴县拜谒太尉。不过两日功夫，便寻了两位当地颇有名望的老先生进宫，一位专于内症，一位精于女科。两人隔了帘子，先切脉，又看过面相舌苔，切磋会诊，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吞吐间才有了定断。

在苏含玉跟前，都只是温婉地说：“王妃想是平日操心太过，日理万机，思虑伤了脾，郁怒伤了肝。肝气一淤，胸中便不畅快，清气不升，浊气不降，故时有昏厥之象。依小医们的愚见，王妃不妨学些老庄之道，凡事看开些、看淡些。再佐以疏肝解郁、健脾和胃的方子，缓缓调治，玉体可望痊愈。”

这番诊治，即是青燕替苏含玉张罗的，她怎能不亲自到场照看？这倒不是因为承昀连番关照，也是青燕自家心里，多少有点记挂着苏含玉的身子骨。她与苏含玉之间，虽隐隐有些对抗，到底不曾结下什么仇怨。且她心性良善，即便有了仇怨，也不能看人家得了病，放任不管。

那两位郎中商议间，写下一纸药方，退出房外去了。不多会儿，那在廊下守着的陈安打起帘子进房来，对着苏含玉、及病榻前作陪的青燕各施一礼。而后来至青燕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青燕听了，便起身来，对苏含玉道：“姐姐，你且稍候，我有事去去就来。”

苏含玉听她这么一说，心知必是那两位郎中，有病人跟前无法直言的“避讳之语”要交待。此般光景，她昔日在苏府、在宫中，都经历过数次。登时一张脸惨白如纸，只她人前逞强，尤其在青燕跟前，故强忍心酸，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干巴巴地说道：“去罢，有劳你费心了。”

陈安在前头引路，领着青燕走进一间僻静厢房。那两位老先生早已等在那里。一番见礼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身量略胖、精于内症的老先生拈着山羊胡子，字斟句酌地说道：“夫人，王妃这肝郁之症，非一朝一夕，实是起得太久、淤得太深了。世人皆知疏肝理气，只王妃肝经淤堵已成死结。说句不中听的话，到了这步田地，只怕药石之力已极其有限。我二人今日已开足剂量，但若王妃仍一味地伤心难过，心事日积月累，那些汤药，也不过是替她延缓些时日罢了。还望夫人日常多劝解王妃，宽开些心胸。人生在世，便如草木一秋，到底有什么是想不开的呢？”

青燕听了这话，一时愣住了，听得陈安轻咳两声，才醒过神来。这便吩咐陈安送两位老先生出去领赏，自家坐在对门摆放的圈椅里，片刻不能动弹。思来想去的，暗自叹道：这苏含玉只比自家大两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龄，便得了这药石无医的顽疾。固然有她自家心胸不畅的缘故，只命薄若此，怎不叫人扼腕痛惜？

青燕这般想着，不由地感叹起苏含玉的身世来。想她名门望族出身，十八岁嫁与太子，二十一岁母仪天下，如今虽落魄，也是堂堂安平王王妃。她两道蛾眉，何时为衣食住行蹙起分毫？两只纤纤玉手，何时沾过半滴阳春水？常人羡慕，都不敢羡慕到她这份上。却不知，她心下这般地不痛快！

可见人生在世，富贵荣华是一回事，心怀畅宣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或并无甚太大干系。

青燕正感怀不能自已，那在廊下等候的小锁进来寻她了，道：“姐姐，你快去看看罢。你久去不归的，那苏王妃疑神疑鬼，心生恐惧，哀哀地叫了一声，道，我大概是活不久了。说着，便捶起病榻，泪如雨滴，谁也劝不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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