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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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刘永年、刘至诚父子两个正与承昀客套寒暄。承昀见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尚留着些残羹剩饭，忙躬身面露歉色道：“倒是晚生来得不凑巧，搅扰了伯父一家子用饭。”

刘永年听了，忙连连摆手道：“不搅扰，不搅扰！我们原已吃停当了，正要撤下去哩！”

说着，便回头对张氏递了个眼色。张氏会意，立即去取了个木托盘出来，青燕、翠屏并小锁几个，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碗筷归拢收拾了。那厨下设在堂屋西面，只见门帘一掀，几个妇人端着碗碟鱼贯往厨下去了。

刘永年这才转回身来，忽地想起什么，满面堆笑地对承昀说道：“王四兄弟远道而来，是我等怠慢不周了。不知兄弟用过晚饭不曾？这粗茶淡饭怕是入不得眼，若是不嫌弃，不如让内人去厨下给王四兄弟下碗热汤面吃——”

话未说完，承昀便忙拱手作揖道：“不敢当，不敢当！伯父的美意晚生心领了，晚生方才用过了饭才出来的。今夜过来，原也就是顺路访访故人，略坐一会子便要回去的。”

此话一出，刘永年父子二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好险，这样一个人，若是住下来，得当老爷一般供着。再说了，小门小户的，哪里还有地方安置他？那披房都已经住上人了。

这堂屋说是堂屋，也是够小的，一边放着用饭的方桌条凳，另一边，靠东山墙，将将摆得下两把榆木交椅，交椅当中设着一只半旧的束腰茶几——这都是刘永年早年在衙门当差时置办下的家当，看着有些体面，是专备着待客吃茶时用的。

刘永年这便一面延请承昀往东首交椅上落座，一面吩咐至诚去厨房催妇人们沏一壶滚热的茶来，自家则欠着半边身子，在承昀下首的交椅上陪坐了。他到底在衙门里历练过多年，嘴上虽木讷些，肚子里却颇有几分见识。方才在堂屋门口往外看，便觉着雪地里立着的那人气度非凡；此刻在灯下细瞧，心下更是暗暗惊叹，忖道：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来头？怎生出这般一副不怒而威的气概！

不多时，刘至诚端了一把瓦壶并两只茶盅从厨房走出来。喜安何等眼色，忙上前双手接过，替承昀与刘永年各自斟了一盏热茶。当下至诚与喜安两个，一个垂手立在永年椅后，一个规规矩矩站在承昀身侧。只见刘永年一面抬手让茶，一面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不知王四兄弟仙乡何处？与小女青燕她们又是怎生相识的？这天寒地冻的深夜，怎的就寻到咱们五里坡这等荒僻乡野来了？”

方才青燕随张氏等人端着碗筷往厨下去时，承昀的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等了大半日，那厨下的门帘纹丝不动，总不见她折返回来。承昀暗道：自家踏雪出城，原是为了谁来的？现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岂不是白费功夫？

正自怅惘间，忽听得刘永年这般发问，方敛了心神，从容答道：“蒙伯父垂问，晚生先前也在先太后陵寝当差，是陵卫里的一名侍卫，故而与她们三人相熟。去年因边关起了乱子，晚生奉调随军往西边去了，近日又徙职回到汴京城外的上四军来。昨日与守陵故交在城内吃酒，听说她们三个期满蒙恩、放归乡里了。晚生素知喜安与小锁自幼孤苦，无家可归，心想着，莫不是随着小刘妹妹一道放归的？从前在皇陵当值闲话时，常听小刘妹妹提起家乡风物，故而记得贵府在五里坡第三棵柳树正对门。今日恰逢军中得闲，便寻过来探访故人。深夜造访，实是唐突搅扰了；不过是来认认门，叙谈几句，略坐坐便要赶回军营里去的。”

他口里这般应酬着，眼角余光却依旧时不时地往西边通厨下的门帘处瞥一眼。终于，那门帘掀开了，正是碗筷洗刷停当，几个女眷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打头的是武小锁，眉开眼笑的，恨不能一蹦三跳地跑过来，乖乖巧巧挨着喜安身旁站定了；小锁后头跟着那位年轻妇人——瞧她方才与刘至诚熟稔的光景，定是至诚的娘子无疑了，那妇人倒也不往前凑，只拣了门角落里站住；待看清妇人身后转出来的那个人影儿，承昀的一道目光登时便由不得自家作主了——可不就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青燕么！

那青燕抬眼见了他，趁着母亲张氏尚不在跟前，一双秋水明眸滴溜溜地睇过来，脉脉含情火花四溅地往他心窝里钻。虽则不过分别了十来日，这一处相思，却是夹杂了对生死的惶恐，对前路的期盼，怎不叫人意惹情牵？

两下里正眉目缱绻着，冷不防青燕肩后幽幽探出一张满是狐疑审视的妇人面孔来，唬得承昀心头一跳，忙敛目垂眸，端起茶盏掩饰着，只见刘永年捻须叹道：“原来王四兄弟是保家卫国的军爷！难为你这般重情重义，还记挂着她们几个，大雪夜里特特跑这么老远一趟！”

这一番话语，这一场无声胜有声的眉眼官司——男人家在这等事上向来麻木些，刘永年、刘至诚父子两个浑然未觉，那张氏与金翠屏两个妇人，心里头已是折腾得翻江倒海。

张氏暗自叫苦道：果真是他！那个去西边打仗的兵汉子——青燕心里头的那个人儿！瞧他们两个这股子热乎劲儿，眼神黏糊得跟捣烂了的糍粑似的，莫不是在外头，已将一场好事做成了？

那金翠屏呢，拿眼角睃一睃承昀，再睃一睃青燕，心里头也渐渐云开雾散，暗道：我说呢！原来这位相貌堂堂的军爷，竟是大姑姐外头结识的相好！这便全对上号了，瞧这位爷的品貌气度、衣料穿戴，必是个有家世的、手头阔绰的，怪不得大姑姐一下子便拿得出六十两银子来，原来傍上了这么一位财神爷！这大姑姐，不过一张脸蛋标致些儿，腰肢细一些儿，竟有这般福分！真真人比人气死人，她不由得暗自叹气，心里酸酸涩涩的。

刘永年这边却已体贴地站起身来，憨厚地笑着拱手，道：“既如此，你们几位久别重逢，只管自在坐一会儿，吃口热茶好好叙谈叙谈。我们老两口并至诚夫妻，这便往后院歇着去了，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说罢，便向承昀告罪一声，招呼至诚夫妇与张氏一齐退出堂屋。张氏心里头百般不情愿，怎奈被老伴儿拿眼色不住地催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众人出了门。

这堂屋里，方才那光景，拘谨地被冰雪冻住了似的。这会子，春风吹开池水面，归燕剪破柳梢烟，一屋子的人都活泛起来了。

小锁与喜安两个忙抢上前去给承昀见礼，只是提防着隔墙有耳，谁也不敢高声言语。只承昀此时哪顾得及他们两个，只略略地抬抬手，径往青燕走过去，一双眼睛像绣花针被穿了线，直勾勾地望向心上的人儿，青燕也迎着他走过来，一时近在咫尺了，却心潮翻涌，那万语千言，竟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喜安与小锁何等乖觉？当下互递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想躲出堂屋外面。谁知两人刚把门扇推开一条缝，借着院中雪光往廊下一瞄，吓得登时缩了回来——只见那张氏压根儿没回后院，正猫在廊柱后头，竖着耳朵偷听屋里的动静呢！

这一缩回来不要紧，抬头看时，撞见堂屋正当中，承昀与青燕早已按捺不住，如拧股儿糖似的紧紧抱作了一团！

哎哟喂——！

屋里头三个人齐刷刷闹了个大红脸，连向来沉稳皮实的承昀，神色间都未免有些讪讪的。

青燕立时从承昀怀里挣脱出来。小锁与喜安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忙不迭背过身去，恨不能当场自戳双目，心中暗道：您二位只管自便，我们俩就跟木头桩子似的，一定不动弹，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

正此时，门缝里传来了张氏不高不低的一声呼唤：“青燕，你出来一趟，娘有话问你。”

这才刚抱上，怀里一点软乎气儿都没沾上呢，承昀不肯，一把将青燕的手臂勾住了。母亲召唤，青燕不能不出去，无奈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道：“你且稍待，我去去便来。”

承昀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子，往门外去了。

张氏见青燕出来，也不言语，一把拽住青燕的棉袄袖子，一路穿过廊下，将她拉进黑灯瞎火的水房里，反手掩上门，压低嗓子便问：“你老实与娘说，屋里坐着的那个姓王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心里的人儿？”

青燕轻咬着下唇，垂下眼帘，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啊呀——你既不吭声，那便真是了？！”张氏倒抽一口凉气，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地乱颠，“我的亲娘祖宗！你老实交代，你与他这般眉来眼去的，究竟是走到哪一步了？方才若不是我眼尖叫得快，你们两个在屋里头还指不定——”

“哎呀呀——”张氏越想越是后怕，急得眼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恨铁不成钢地伸指戳了戳女儿的脑门儿，“我的姑奶奶，你们这般不清不楚，如何使得哟！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他那一副好皮囊给迷了心窍了！这般没名没分的，你是要吃大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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