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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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这事！秦效武一颗悬着的心落下去。早听说他与那侍药娘子种种传闻：手底下那些个乔装成内侍、暗中监视的禁军暗哨，曾上报，说是在桥边柳下，瞧见这二人情难自禁时，搂抱拉扯在一起。

秦效武从他身后望过去，只见他步伐萧逸，身姿爽朗清举。都说他是神仙男子，有佛心无人欲。做官家时，宫中美色如云，他弃之如履；如今贬居一隅，功业无望，便也谪落人间，识得那“声色之娱”的好处来，坐实他一个“安平王”的名号，只便宜了那绣花女刘氏青燕矣。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秦效武当即脸上堆笑，拱手贺道，“此乃无名宫一等一的大喜事，亦是天下之大喜。此事若上达天听，当今闻知大王新觅佳侣、安享岁月，也必龙颜大悦！不知大王要采买些什么？知会何处？下官能做主的，自当竭尽全力；若不能做主，即刻修书请示上封周慎之大将军。此等大喜，东南十八郡上上下下，焉有不尽心疏通之理？”

此时已行至门外石阶之上，听秦效武一连说出那许多“喜”字，望着眼前满目青翠，沉郁雍容如承昀，也眯着眼睛桀然一笑，施施然从袍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与秦效武说道：“孤这边，也只是捋个大致。详细的，自有吴福顺与你商议。”

秦效武双手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一共三条，头上两条尚可，至于：设铜墙福顺阻私会，叹远居承昀谋生机

承昀一听这话，便知是吴福顺添油加醋，故意取笑而已。

青燕对吴福顺，私下间早已“你、我”相称，何来“奴婢”二字？正待反驳，转念一想，怕不是吴福顺故意出言逗弄，他若分辨上去，吴福顺必暗暗一笑：说出些“尚未成亲，便护起短来了”的打趣言语。

便也只是面色一哂，道：“休啰嗦。”

“怎能不啰嗦——”吴福顺得了承昀的允许，在屋内那一面圆桌旁落座，一手拄着拐棍，一只手伸出，五根手指竖起来晃了晃，道：“虽在离宫，诸事不便。到底是大王纳夫人，规制省之又省，也有五桩大事，不可马虎过去。”

“其一，备定礼。一柄如意算得了什么？那三牲酒礼、红绿彩帛若是短缺了，便没半点喜气；其二，送定礼。按规矩，本该敲锣打鼓送到刘娘子娘家去，眼下既办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送到刘娘子自家住的院落里去。可如今，那院落尚未收拾出来——”

“且住——”承昀听到此处，嘴角的笑意便有些沉滞，不禁打断他道：“何来自家院落？她在西厢房住得好好的，为何迁往别的院里去？”

“哎哟——”吴福顺一听这话，下垂的嘴角往上翻，翻出两道深褶子：“好大王——这些事，您从未用过心思，不知有那么一个老例。这男女之间，既定下了婚约，嘉礼之前便理当避嫌疑。嘉礼前三十日，是万万不可见面的。都说是，礼前一月见了面，冲了喜气，日后夫妇不永，灾祸临头，补之不及。老奴方才将那柄如意送了过去，刘娘子已点了头，这婚约算是定下来了。”

说着，笑容敛起，挺直了后背，说道：“自——此时——此刻，至嘉礼之日，你们就该彼此避讳，哪怕一道人影，也要躲过去。须知，耐得长相思，大喜之日，方能体味那久旱逢甘霖的欢喜！”

承昀闻言，不由眉头微微蹙起，思想间，转而问道：“嘉礼定在哪一日，可有主意？”

“尚未——”吴福顺嘿嘿一笑：“择日这桩事，亦颇为要紧。按理说，这日子，应由太史局来定。只现下咱们与汴京音讯断绝，老奴问过秦指挥使，他那边已传话出去，请那吴郡懂天机的高僧名道，掐算几个吉时良辰，呈上来，再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承昀从心底里倒抽出一口凉气。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承昀想了一想，说道：“这又不是大婚，不过纳夫人而已。吾如今不是那正经藩王，贬居在此，好似那寻常官绅，将身边的可心人儿，收入房内。只需翻翻黄历，择一吉日便可，要快着些，眼看天热起来，大汗淋漓怎么回事？定礼、聘礼不可省，衣裳首饰也要按上好的规制置办过去。酒席倒不用费心，又请不上外人，只宫中这些家下人等，至多不过三四桌，请秦效武他们随喜。其余人等，添些酒菜，也就应付过去。”

又道：“青燕也是这个主意，她与家中书信不通，大操大办的，实是不宜。”

吴福顺听了，半晌不言语，开口时那”噢——”一声拖得长长的，道：“大王好谋划，原来一早便与刘娘子商议过了，倒是老奴多事了。”

这老儿，莫不是吃了酒过来的？说那许多轻浮言语。承昀面色又是一哂，沉下声来，道：“伴伴今日好不啰嗦。”

吴福顺诺诺称是，心知承昀虽妻妾成群，那情窦却是刚刚开启，脸上勉强撑得住，私底下怕也是有些腼腆哩。便也不与他玩笑了，笑着说道：“如此，便依大王所言。定礼、聘礼不可省，酒席、择日从简。头一件，定个好日子。老奴这便找本黄历来翻翻，如今正值暮春，这婚事果然拖不得，——”

他觑着承昀脸色，勾起一根手指头：“一月——一月之期，如何？”

承昀低着头，负手在房内踱步，一声不言语。

一月都嫌太久？这真是毛头小子娶媳妇，早上见一面，恨不能夜里便抱到炕上去。

吴福顺只得耐下心来，循循言道：“不到一月，定是来不及。这无名宫中，要么无事，来事了，都聚在一起。您看看，天子特使不日将至，总要先将这一桩事对付过去。待他走后，这关起门来的喜事才好放心操持起来。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日，已是极仓促了，总不能在这终身大事上，太委屈了刘娘子！”

承昀这才松了口，说道：“一月便一月，伴伴拿主意。”

说罢，心下便有些怅然，寻思着：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不见，便是百年矣！

这样思忖着，止了脚步来问吴福顺：”伴伴方才所说那劳什子的”老例”，到底是谁定下来的？”

“呦——”吴福顺叫起来：“大王可千万不可如此非议！这可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东西，更不是随便哪个人能够定下来的！这可是自东汉起，咱炎黄子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遵循，跟大年三十要过年是同一个道理。”

“有人过年，也有人不过年的。依吾之见，咱们权且跳过这一个规矩。”这话在承昀嘴边了，被他收了回去。他倒不怕吴福顺暗地里笑话他，只多年来，矜持含蓄渗入他血脉里，一时也不能轻易抛开去。

莫如换个说法，他清清嗓子，说道：“这个老例，适于常时常理。现如今，是非常时非常理，吾咳疾尚无痊愈，还需她日日侍药——”

谁知吴福顺早有准备，没等他说完便插话进来，说道：“大王所用之汤药，刘娘子已熬了一个月，药材制法，老奴与喜安一旁日日看着，早已烂熟于心了。大王放心，即日起，由喜安与老奴兼侍药之职，不劳刘娘子费心，她是待嫁之女，有许多事，够她忙乎哩！”

这老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承昀一时瞠目，半晌没言语，转念之间，又问道：“即如此，你这便着手，要把青燕挪出去？选定了院落不曾？这无名宫也不是小地方。莫太荒僻，留她孤零零一个人住着，不好关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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