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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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承昀，面不改色心不跳，慢条斯理地离了正座，几步来至郭柄川跟前，一力将他扶起，脸色又变得和蔼可亲，说道：“山齐，你远在京城，离此四千八百里，怎知孤在这无名宫中，受怎样的苦刑？”

这便是抛了根杆子过去，郭柄川如此聪明之人，怎不知顺杆而下？忙不迭地先把自家摘干净，一张脸作色白了起来，像煞忧心忡忡，道：“大王此言何意？莫非在此间受了不公？不妨明言，臣当据实奏闻，请圣裁以昭公正！”

说完便咂舌不已，已知自家情急之下，已入了承昀圈套之中。只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悔之晚矣，只好耷拉着脸皮不出声。

承昀这边，要的就是这句话，当下拂拂宽袖，并不急着答他。只见他端立于高阶之上，对众朗声言道：“孤方才所言，并非说你们个个都是狼子野心。那跪下不起的，莫非心虚不成？”

这——，面面相觑之下，个个慌忙不迭地爬起身来。有那等身形太胖的，还要身旁的同僚暗中拉扯一把；有那胆小的，因心慌意乱，起身时双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一时之间，殿内纷纷乱乱。莫说躲在角落里的青燕看得津津有味；便是那一直端立在正座后面、绷紧了心弦的小喜安，此刻也不由得看直了眼，心想：这些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的大官，却也如此不堪一击，被大王三言两语，便现了原形。

众皆起身，战战兢兢重新入席，承昀吩咐内侍们斟酒侍菜。只是经方才这么一阵敲打，众人强颜欢笑地又拿起筷子，到底说笑不出来了，这诺大的殿内，只是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连杯箸碰撞都小心翼翼，实在是诡异地让人汗毛凛凛。

此时此境，承昀对着郭柄川，便是用着最平常的言语声调，也是人人都听得清。只听他艾艾言道：“山齐，你方才问起孤是否在此间受了不公——，也罢，今日群贤毕至，孤心中十分高兴，趁着酒兴，不如讲几个故事，给诸公助助兴！”

说罢，抬眼扫视殿上众人，那眸底深处，一闪而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与苦辛。

“说，有那么一个人，身份无比贵重。如今，在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他是何人？却每日出得院门，辄被禁军拦阻盘问。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犹如囚禁在牢笼之中！致使他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终日如困兽一般，只在院中巴掌大的地方盘桓逡巡。”

“还是这个人——”承昀拿起酒杯，声音益发低沉：“一年前离开汴京。这人生得苦命，爹娘相继而去，只有一兄。那兄长——”他咬紧牙关，恨意满胸，却无可奈何，只好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无暇看顾与他。好在那高堂之上，还有外大父一人。那人思亲心切，亦有孝心，写得书信一封，问候外大父安康。却被宫里护卫拦住，道：上封有令，书信不可传出去。”

“也是这个人——”承昀仰头，将手中之酒一喝而尽，“啪——”，他将那玉石酒杯重重搁在案上，惊得满殿之人心“噗噗”狠跳一阵，只听他切齿言道：“他身边，竟还有一个比他更命苦的老仆人！年迈多病，腿伤心病一年有余，请不来一个郎中！便是这个身份无比贵重之人，亲自去求宫中护卫。那护卫总算有心，破例寻来几个当地所谓的名医圣手。怎奈治病良机已误，老仆已无力回春！”

“这个人，年纪轻轻，饱受风雨摧残，得了一身的病。无心理事，看破红尘。想学那陶朱公，安稳避世，了此残生。苍天有眼，觅得佳偶一人，彼此倾心。这个人，也曾妻妾无数，从未这般动过真心。且这位佳人，治好了他一身的病。君子好逑，或是为了报恩，他意欲前往城中金银铺子，为佳人亲选一件首饰，作为定情信物。你道怎的——？“

忽然间，他闭了嘴，再不言语一声，只端坐着，两手死死摁住膝盖，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绝壁苍鹰，在殿内逡巡。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在殿侧门墙角落里的青燕扶着吴福顺，听着承昀这一番字字带血的陈述，俱已泪眼模糊，只咬紧了嘴唇，强忍着不出声。

“自然不成！”

沉寂良久，承昀怅然叹出一声：“——试问诸公，他出院门都要受到盘问，怎好出宫？去城中还得坐船渡河，到了岸，还得坐车坐马。那宫中护卫吃公家饭，做公家事，有家有小，为他破例，不要命了么？如何敢将他放行？”

话说到这个地步，承昀方走出正位，步下高阶，强抑满腔怒火，在殿内缓缓行走。只见满座文武，已如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敢动。

忽的，承昀在秦效武席前立定。秦效武日日与他校对接待天子特使事宜，不想他突然袭击，说出这番言语，早已吓得抖成筛糠，正想出座请求恕罪，却见承昀回过头去，远远地对郭柄川朗声道：”郭公听到此处，作何评论？”

饶是郭柄川定力再深，听到此处，也已经浑身汗津津。只强撑着，心想，眼下也只能找只替罪羊顶一顶，便沉声言道：“下官听来听去，只怪那宫中护卫不通人情，做事不明——“

“非也——”承昀回身看一眼秦效武，目示他镇定：“那宫中护卫，要孤说，倒是个一顶一的尽忠职守之臣。他说，能行便宜必行便宜，怎奈上峰有令——”

说话间，承昀又踱起步来，那秦效武的上司，东南军都指挥使周慎之就坐在旁边，见他立定，周慎之立时起身，两两对望一眼，承昀抬抬手，让他安坐，自家踱步开去，道：“只怕上峰之上还有上峰——”

“上峰之上还有上峰，上峰之上还有上峰——”他紧接着连说两遍，脚步越走越快，声量越来越高，竟响至钟磬。

疾步走到郭柄川跟前，他俯身看下去，忽地又把声音放轻了，双目炯炯地说道：“郭公，上峰总有个顶，那顶上总有个说话管用之人。只需对他言讲，那苦命之人，已放下一切，只想度安乐人生，娶一份自家想娶的亲！救一个将他视若己出的老仆人！问候一声他的高堂大人！只问那顶上之人有没有心？肯不肯施舍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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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逢周郎传暗信，榻前嘱老翁交真心

那郭柄川，到底也不是个寻常人物。在这关口，他虽提心吊胆，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将话给接上去。无非是假装听不懂，说些“大王这故事说得感人肺腑，下官回京一定上奏官家云云“，总是些没决断的废话。却无论他怎么说，承昀都不在意，他图谋之事，不在这口舌之利。

大殿角落里，吴福顺用袖子抹一抹濡湿的眼睛，干枯的手轻轻拍一拍青燕手背，低声道：“差不多了，咱们走罢。”

青燕这才发觉，便是她紧紧搀扶着他老人家，那佝偻的身躯也震颤不已，眼看便要立不住了，她忙双手一并着力，半拖半抱地搀着他，打开侧旁那扇小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走在殿旁青石墁地的平座上，正午毒辣日光照下来，越发显出吴福顺那张脸像抽干了血似的，面如死灰。便在她的搀扶之下，走一步歇一步，嘴巴也一张一合，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青燕见状，心下大急，忙问道：“吴内侍，打不打紧？莫如您先靠在这阑干上歇一歇，我寻副肩舆来，着人将您抬回房去？”

“不打紧，不打紧——”

吴福顺连连摆手，一边喘气，一边笑道：“今日这等大日子，这宫里上下哪个不是有差使在身？便是你寻来了肩舆，一时也找不到人抬我回去。葳蕤居不远，你只管扶着我，咱们两个慢慢走回去。我今日……我今日这心里头啊，是真的高兴！高兴！走得回去，走得回去！”

他连声说着，一张皱似核桃的脸上泪迹犹在，却又咧开嘴开怀笑起来，让人见了又是心酸又觉着滑稽。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橐橐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他们犹如龟行，没多久那人便与他们平齐。只见他身穿绯色官袍，头戴武弁。青燕眼尖，只略微一瞥，便认出那正是方才在殿上，坐在秦效武身旁，立身起来，与承昀对视后，款款坐下的那一位。

敢莫是席间喝了许多酒，出来寻方便的？青燕扶着吴福顺往阑干处靠了靠，让出路来，好让那人快步走过去。

不料那人在吴福顺身旁，脚步慢了下来，眼睛依然直视前方，轻声问道：“请问阁下，是贵宫都知，吴福顺吴内侍么？”

吴福顺听了，忙回身看去，到底目光如炬，一眼便认出来了，此人正是秦效武的上司，东南十八郡军都指挥使周慎之将军。便心中一动，微微颔首，说道：“原来是周将军！失敬失敬！老朽便是吴福顺，将军有何指教，老朽聆耳细听。”

不愧老辣之臣，直截了当切入正题。周慎之左右一看，此处有巨柱，便是那边值守的禁军也看不清底细。这便歪过头来，唇齿间往吴福顺耳朵里灌入四个字：“霍已启用”，而后大踏步沿着平座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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