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轻轻扬txt(轻轻扬)_第1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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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敲门，青燕的心便已激越起来，却听得里头“噗噗”踩着雪走路的声音。三人忙退开一步，伴随着“吱呀”一声，那扇昔日簇新、如今斑驳的松木小门从里头打开了。门后显出一名鬓发斑白的妇人，穿了厚厚的棉袄，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却露在外面，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搁满了衣裳——看这架势，大雪天里也要到门前那条小河中洗衣裳去。

“娘——”六年不见，娘已经苍老成了这般模样。青燕喉咙一哽，顾不得雪天路滑，膝盖一弯，当即跪在门前的石阶上，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她一跪，身上背了几个包裹的喜安与小锁，也立即在雪地上跪了下来。

青燕外祖家姓张。那张氏抬眼间，只见一位穿着素雅的年轻女子，养得粉嫩标致，见了自家，扑通跪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两位随从——哪里还认得出来？忙搁下木盆，颤巍巍去扶青燕起身，道：“这位娘子，休折煞老身了。快起来，快起来，您是——？”

“娘——，我是青燕。”青燕仰着脸，泪眼汪汪地对着张氏一双疑惑的眼睛，“不孝女青燕回来了。娘，青燕，您的燕儿——您都认不出来了么？”

张氏低头细看，“啊呀，是我的儿——”一声叫唤出来，若不是青燕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眼前一花，便要一头栽在这门口了。

这一声叫唤，惊动了屋里头青燕的爹爹刘永年与弟弟刘至诚。父子两个慌忙奔将出来。雪是越下越大了，将这欢喜相认的一家人落了个满头满脸。

青燕离家时，弟弟至诚才十三岁，如今已年满十九，长得高高大大。见爹娘姐姐俱抱在一处，又哭又叫的，男子汉也淌下泪来，一边拿着袖子抹眼泪，一边叫道：“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别叫阿姐冻着了！”

刘家也曾是小康人家，有两进院落，前头吃喝待客，后头用于家人歇宿。一行人这便进了堂屋。这堂屋内没点灯，也没有烧炭，比外头的冰天雪地暖和不了多少。好在人多，又说话又哭又笑的，满屋子倒也显得热气腾腾了起来。

“只顾着说话了，还没给阿姐及两位客人倒碗热茶哩。”至诚见爹娘只一意围着青燕，手脚慌乱得什么似的，由不得做主发话道，“翠屏，你去倒几碗热茶来。”

这话落到青燕耳里。她这才拭了眼泪，打眼看去，才发觉从堂屋门帘旁应声走来一位青春妇人，穿一件桃红杭绸夹袄，梳着油光水滑的妇人纂儿，脸上很有几分颜色，一双眼上斜着，瞧着颇为精明干练。

“呦，你们瞧我这老糊涂样，只顾着哭，浑忘了。”张氏也止了眼泪，拉着青燕的手来到翠屏面前，说道：“儿啊，你离家已有六载，阿诚也长成大人了。去年成了家，这是你弟妹翠屏，是咱们镇上开米铺的金掌柜家的姑娘。”

青燕听了，心下欢喜，趁着与金翠屏见礼，好生又将对方打量了一遍。

一时翠屏与张氏二人去泡了几碗热茶上来。一家人围坐着，青燕命喜安与小锁上前见过各人，并按着与承昀商量好的说辞，将自家去守太后陵墓、结识小锁喜安、期满蒙恩放归乡里、因小锁喜安孤苦无依随着她一同返家暂住些时日的经过说了一番。

刘永年老两口并刘至诚，均是厚道之人，见青燕毫发无伤地回来已是喜不自禁，听了这番话自是深信不疑，连声道：“住着便是，家里添三双筷子的事！”

那新媳妇金氏翠屏，听到这里便有些撑不住了。暗道：好端端地，多出一个人来吃闲饭，倒也无奈，谁叫她是他亲姐姐呢。只何故另带了两个拖油瓶来？她是柜台旁长大的，银钱上面最是仔细，一分一毫都当性命似的。当下坐在那一张桌子的末梢，茶也不吃，一张堆笑的脸渐渐拉长了下去，半天没吭出一声气来。

青燕与喜安小锁三人，经了那么些的历练，便是一阵风吹过也能辨出山水来。当下青燕与喜安对过眼色——因承昀交待过要低调收敛，不敢多拿——喜安便只悄悄地从袖中顺出一锭银子来，默默交予青燕。青燕起身来至翠屏跟前，执起翠屏的一只嫩手，将那锭银子放在她手心里，含笑说道：“好妹妹，姐姐我在深山中守陵，与外界音讯隔绝。你与阿诚成亲这等大喜事，姐姐竟没能赶回来。这一锭银子，权当是姐姐补给你的添妆见面礼儿，你拿去打两件称心的头面戴戴。”

金翠屏一见这雪花花的足色纹银，放在手中掂一掂，少说也有五两之多，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假意推辞道：“这怎么当得起！”却不经青燕与众人的三两声劝，喜滋滋地揣进袖子里面。

当夜，为了招待青燕一行，永年与至诚杀了一只老母鸡，张氏炖了浓浓的一大锅鸡汤，一家人好好吃过一顿晚饭。青燕才得知，景和三年事变之后，家里日子也不好过——衙门里换了老爷，将永年踢了出来。一家人没有那三两银子一个月的俸银，原是小康人家的，眼见得手头也拮据了起来。

家里屋舍到底窄憋。青燕入宫前住的那间向阳闺房，已被腾出来做了至诚与金氏的新房。没奈何，张氏只得将西边那间、至诚幼时住的窄小的偏房收拾出来，教青燕与小锁姐妹两个挤在一间房里将就将就；至于喜安，便只能委屈在前院一间堆放柴草农具的披屋里安身。

因节俭，炭是能不生便不生。青燕与小锁两个好歹房里有几条棉被，喜安的披屋里却只有一床薄薄的春被，那披屋的窗纸还破了几个洞，冷得人无处躲，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雪是停了，窗外北风呼呼的，似虎啸一般。青燕与小锁商量来商量去，到底放心不下喜安，小锁便穿了棉衣，抱起一床棉被送去前院披屋里歇宿的喜安。

夜深人静的，不好打扰人家歇息。小锁借着雪光，蹑手蹑脚地顺着廊下往前院走去。打一间屋下经过时，听得里间有说话的声音，抬头一看，正是至诚与金氏的卧房——虽关了灯，大约还没睡，夫妻两个在说悄悄话呢。凝神一听，是金翠屏压着嗓子，拿话数落至诚呢。

“——咱们家原就是个紧巴过日子的，我嫁过来就没享过一日福！这倒好，冷不丁回来个姑奶奶，偏还一气儿捎带上两个拖油瓶！那丫头片子吃起鸡肉来没个停的。那个叫喜安的小子，我白日里瞧着他说话细声细气、连个喉结胡茬儿都没有，八成是个宫里出来的太监！晦气不晦气？这一张嘴便是三口人的嚼用，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也不知要赖在家里吃白食到几时去！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作孽，偏叫我跟着你受这份窝囊罪！”

小锁在窗外听得肺都要气炸了。送了被子回来，钻进被窝里便对青燕学了一遍，末了说道：“姐姐，这才是刚给了她五两银子呢，便这般不知足起来。常言道‘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依我看，您这弟妹是个容不得人的刻薄性子。好在咱们只是暂住，要是长长久久的，都要被她虐待死了！”

青燕听了，半日说不上话来。耳听得小锁呼吸匀称了，她却翻来覆去定不下神来，心里头只暗暗地难过着：这家里的光景，确实是大不如从前了。时局不稳，百姓跟着遭殃，爹娘这几年定是受尽了磨难——老得这样快，明明四十不到的人，步子都蹒跚了起来。而阿诚，虽然拍着胸脯称好汉，到底手里没钱没底气，被自家娘子踩在了脚下面。

次日一早，趁着爹娘二人去镇上买菜，青燕将小锁支出去，将至诚唤进自家房里，掩上了门。让他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下了，倒了一盏热茶给他吃，自家坐在床沿上，废话也不多说，只温言道：“阿诚，我这一趟回来，只是来探视你们的，并不打算在家中长久住下去。至多盘桓个十天半月，便要带着小锁、喜安搬走的。”

这几句话，正是对着翠屏的埋怨。至诚听了，心下明白翠屏那嘴脸被青燕瞧出真相来了，当下恼恨地红了脸，说道：“阿姐，你莫要这样讲。这家还姓刘呢，是你自己的家。你要住便住下来，休看那妇人的眼色——”

“不是这样说的。她是好意，为了家计打算。”他话未说完，青燕生怕他们夫妇之间生了嫌隙，立即用这话将他堵了回去。说话间，从床头匣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她身上虽有承昀给的黄白之物，却不敢露白，只将自家这六年在宫里做针线、并无名宫月例攒下的一百两体己银子拿了出来。原本想全给至诚的，想起翠屏的为人，便只拣出六十两放在包袱内，推到阿诚面前，道：“你也不容易。这六十两银子，是我这些年在宫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想着——”

她顿了顿，望着弟弟那张虽年轻却因生计而显得死气沉沉的脸，心下十分不忍，轻声问道：“阿诚，你幼时读书虽不用心，却是极有灵气的。这些年，可将性子沉下来了？课业上可有长进？功名上可还有心思没有？这些钱，捐功名大约未必够，请先生、买笔墨应可用上好些年。”

：逼嫁娶慈母触心忌，趁晴雪良将伴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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