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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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到此话一出，还没等至诚回话，便听得房门外“咳、咳”响起两声。那至诚面做难色，低了头说道：“阿姐，前些年家境好的时候，我是一味儿贪玩，把课业都耽误了。如今倒是想拾起来，只这两年，家里越来越难，哪还有那闲工夫读书呢？我如今也大了，又娶了娘子了，该担些事了。幸得岳丈体恤，聘我在米铺里替他老人家记记账、招呼招呼生意。米是白吃的，一个月给我一两银子的薪酬，养活一家人是尽够的了。”

青燕听了，一颗热噗噗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满腔期许化作泡影。待想再说什么，此时也不好多说——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那金翠屏此刻正在门外面听着呢。便只是瞧着眼前的亲弟弟，心里头觉着诧异：分别了才那么几年，那“阿姐长、阿姐短”的阿诚，怎的变成了陌生人一般？

至诚见她脸色变了，自知辜负了她的期望，便也有些讪讪的。迟疑了片刻，才顾左右而言他地试探她道：“阿姐，你方才说，你们三个住个十天半月便要搬走——你们能搬去哪里？”

青燕听他如此问，便知他方才红了脸说的“这家还姓刘呢”那豪言壮语是句空话，更是心灰意懒。那回话她是早想好了的，这便淡淡地说了出来：“我这手绣活，在宫里也算是出跳的。寻思着去汴京城里赁间小铺面，开个绣坊。喜安、小锁都能帮衬我，我们三个相依为命，那日子总是过得下去的。”

这话说的，至诚听了十分惭愧，那桌上的六十两银子哪里还收得下手？嗫嚅了半晌说道：“阿姐，你既要在城里开铺子做买卖，正是大把使银子的时候，怎倒把积蓄都给了我？这——这六十两你还是自家拿去使——”说着便将蓝布包袱推回给青燕。

谁知门外又响起了三四声咳嗽，把个至诚羞窘得一张脸都紫胀了起来。青燕也不说破他，只微笑着，再将银子推到至诚眼前，道：“你只管收着罢。这原就是为姐的特为你谋取功名存下的。现如今这般景况，你自家拿主意。不管怎样，自家手里有点钱，腰杆子好歹硬一些。我不妨事的——我手头还有一些，再不济，小锁、喜安他们也是有些积蓄的。”

六十两银子，抵得上金氏米铺记五年账的工钱，真是天降横财。至诚千恩万谢，揣着银子出去了。

那雪只下了一日半夜，白日里太阳蒙蒙的，罩了层纱似的，照在人身上一点儿不暖，故所以雪也化不开。那至诚夫妇二人要去镇上金氏米铺帮工，吃过午饭，一人裹着一件棉袍踩着雪出去了。青燕趁他们不在，来到爹娘房里，只有张氏一人在。青燕便将剩下的四十两银子交予张氏，说是孝敬二老的，依旧是那套“住半个月便去城里开绣坊”的说辞。

张氏也是个明白人，哪里猜不透青燕的意思？看着眼前两封银子，心如刀绞，扑簌簌滚下泪来，拉着青燕的手道：“我的儿！难道你爹娘已无用至此了么？连累你在自个儿家里住着，还要看人眼色？银子你拿回去，咱也不去城里开绣坊。你辛苦了这些年，也该在家里歇一歇，只管安生住着。这家里还是我同你爹当家，再穷再难，也不短你一口饭吃！”

这般说着，又细细端详起女儿如花似玉的模样来，忍不住叹道：“当年不让你进宫，你偏要去。虽说攒了这么些银子，到底把年纪蹉跎了——都已二十二岁了，再不嫁真要老了！我和你爹昨儿夜里还商议呢，赶紧托个媒婆，替你在附近相看一门厚道殷实的婆家。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与你爹早就偷偷替你攒下了，日子再难也不曾动过分毫。到时候风风光光把你从家里嫁出去，你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个了结了！”

那可真是“了结”了！青燕想起承昀数次提过这一桩，还真让他料着了！这便忙起身来，说道：“娘！你们可别替我张罗这个！我自家——”

一时有口难张的。张氏见了这情形，心中一惊，眼珠子瞪得铜铃一般大。青燕想了又想，心想不说句狠的怕是拦不住她，便只好红了脸，道：“我自家心里头——已经有人儿了！”

“人儿？什么人儿？”张氏低声叫起来，“阿弥陀佛！你这孩子莫不是说胡话？你一个在太后皇陵里守灵的宫女，跟庙里的姑子也差不离了。你们那儿，除了那嘴上不长胡须的，可有个全乎的男人么？你莫不是——”

说到这里，张氏忽的想起喜安那眉清目秀的小模样儿，登时脸都黄了，当下拽住青燕的手腕子，拽得牢牢的。青燕见母亲想左了，只得急中生智，临时编了瞎话，道：“是——是个侍卫，早先因缘际会认识的。如今——奉调去西边打仗了。我们——我们都说好了，等战事平息了，他回汴京时，便——便上门提亲的。”????????????????????????????????????????????????????????????????????????????????????????????????????????????????????????????????????????????????????????????????????????????????????????????????????????????????????????????????????????????????

张氏听了半日，原来是个边关打仗的兵汉子，立即摇头道：“不成不成！莫说婚姻大事，原该父母之命，便是你在外头，放任你胡来的——许谁也不能许那当兵的去！那刀枪不长眼的地界，万一回不来了，你好端端一个大姑娘，没名没份地，难道为他守活寡不成？”

这几句话，尤其是那“万一回不来”五个字，恰如一柄尖刀，直直地往青燕心窝子里捅去。她这几日担惊受怕的，不就是这件事吗？立时脸也白了，眉毛也竖起来了，断然地对母亲说道：“娘，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左右我过几日就搬出去了，你们只当我嫁出去算了。”

说罢，再不等张氏半句言语，掀开帘子径直逃回房中，掩上门。这房就豆腐大一点地方，也没个正经坐处，她只得靠窗坐在床沿上。外头天又阴沉了下来，呼呼的寒风，又带了点雪气儿，一缕缕地往窗缝中漏。

那个人儿啊——她一想，眼眶便红了，一颗心直落落地往下坠，沉重得连喘口气都觉着疼。

那个人儿，现离她家所在的五里坡，也不过十来里地。便是她当日所绣的“山水塔月图”荷包寄往的所在之处——汴京城内马行街太平坊。明面上是间药铺子，实际上是霍家军的秘密据地。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承昀自家，从吴县至汴京，不曾遇到任何波折。待他抵达太平坊，各名参事也陆续到达了，等候在那里。霍崇年只带了小股精锐，快马加鞭低先达汴京城。他们会晤那日，边关的捷报才送至天章宫乾元殿，当今天子景宸帝手里。

依着计划，逼宫景宸帝、对付皇城司，一万人马足够。棘手的是城外保卫汴京的上四军——那上四军的龙都指挥使陆撼山是赵承曄的嫡系，好在陆撼山身旁的人都是承昀他们安插的卧底。

以防万无一失，霍崇年点派了五万大军，十月十三日那日，已分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汴京城外。一切俱备，只欠东风。十月十四日略作盘检，只待十月十五日子正时分，汴京城里外夹击，兵临天章宫，逼退景宸帝。

连天公也作美——十三日午后，连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歇，铅云散尽，久违的冬日晴光洒落在太平坊积雪的青瓦飞檐之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本文整理???，擅自转发必追责。?

该商议的都商议停当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齐全了。那箭已搭在满弓的弦上，只待一松手便呼啸着射将出去。那一日早早用毕晚饭，承昀便遣散了众人——最后一战迫在眉睫，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谁也守不住了，都迫切要松散松散，寻些乐子去。

承昀自家，空出那么些闲暇来，睡又睡不着，书又看不下去，负手在廊下立着，望着庭院中一株傲雪凌霜的红梅出神。那红梅斜逸出来的枝头，正翘指着城南方向——那里有个地方叫做五里坡，第三棵柳树正对着的那户人家，屋檐下方是否正也有位佳丽在想念着他？

“官家，在想什么心事呢？莫不是也想寻点乐子去？”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戏谑，承昀回头看，却是霍崇年与周慎之身着便衣，笑吟吟地望着他。

马鞭大力一挥，是霍崇年大将军亲自赶车，两匹白马纵身跃起，车厢内周慎之与承昀两人几乎跌下座来，周慎之忙护着承昀，对着车外笑骂道：“你这夯货，赶车这般猛烈，你当是行军打仗呢？”

那霍崇年身穿风?，头戴雪帽，在漫天寒气中纵马持鞭，闻言回过头来，朗声哈哈大笑道：“我这不是怕咱们家四郎心里头等不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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