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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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弘毅来迟了，弘毅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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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同袍零落英雄泪，盼真龙出渊定乾坤

承昀疾走几步，双手扶起这自小与自家一起长大，有着过命交情的异姓兄弟，深深地唤他一声：“弘毅——”

四目对望，霍崇年，字弘毅，威名赫赫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铁血大将军，号令三军征战沙场，杀敌三千不眨一眼，此情此景，却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而承昀，这自幼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经历了父母双亡、甚而被逼写下罪己诏退位都不曾掉过半滴眼泪的磐石人儿，也不觉哽咽，喉结涌动半日，说不出一句言语。

一时君臣相扶，往屋里走去。这屋中陈设如旧，只是积满了灰尘。霍崇年慌里慌张，寻不到一片可用以擦拭的净帕，便用自家的袖子抹干净一张凳子来，扶着承昀坐下去。

他自家，在承昀的再三固请之下，才勉强敛了衣襟，隔着桌子在下首半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承昀二十二，霍崇年虚岁二十五，两下里互相细细打量，都觉着短短一年，已是恍若隔世。

“官家——您受苦了。”霍崇年见承昀比以往消瘦些许，脱口而出说出这一句，眼眶不由得又热了几分。

“再莫称我‘官家’二字了——”承昀淡淡笑着，言下不无凄楚之意：“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官家’这衔头，已被三郎抢了去了。”

说着，目光诚挚地往霍崇年看去，道：“虽说君臣有别，我这心里，却素来把你当作兄弟。便如幼时一般，你叫我一声四郎，我还当得起。”

崇年听他如此说，心下又是感动又是酸楚不已。这便想起龙椅上那位，冷哼一声道：“我霍崇年此生此世，眼里只认赵四郎一位官家。旁人管他三郎二郎，谁也不配。”

霍崇年执拗起来，承昀也拿他没法子，只好由得他去。两下里互诉一番离情别绪，又叙述一年余来各自境遇。

原来自承昀退位，霍崇年也熬过了一段苦日子。若不是边境战事节节败退，朝中无大将可用，只怕这一辈子都不得启用，只能在家乡汝南虚度光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便是在汝南，我亦不得安生。几番有杀手突袭霍家庄，定是那厮派来的，幸我霍门家将骁勇，才保全我一条残命，苟活至今。”

霍崇年说到痛处，一拳拍在桌子之上，恨声言道：“这厮从来阴阳怪气，我幼时便与他玩不到一处去。官家被逼退位，我在汝南听闻，痛彻心扉，恨不能立时杀进汴京，取下那厮首级。怎奈丁忧在家，无兵可用，只好忍气吞声，伺机东山再起。”

“我深知官家为人，不是那软弱无能之辈，绝不至永久蛰伏不起。我亦几次派人潜至吴县，欲与官家一通消息。怎奈这无名宫被禁军围得铁桶也似。我手中无有兵权，那周慎之虽位居东南十八郡军都指挥使，到底朝中无人接应，不敢轻举妄动，恐露了破绽，护卫官家那最后一道防线也被那厮拔了去。”

“总算等到了这一日！”说到快处，霍崇年双目炯炯：“官家真是不容易，想来颇费周折，才将那荷包送至我霍家设在汴京暗哨。我一见那江水塔月图，便知官家约我于月圆之夜在楼顶相会。于是一边请慎之设法向官家传信，一边自家星月兼程，赶赴吴县。只那厮虽需用我御敌，暗中仍派无数眼线对我严加监视。路程之中，为了甩脱这些尾巴，费了我好大力气，才终于来到此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神色一肃，问承昀道：“那厮防我若此。官家在这无名宫中，宫禁必森严百倍。我日前在太湖，已与慎之在舟中一聚。慎之道：官家骁智，在章德殿舌战群臣，那禁军首领秦效武已被官家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平日里已几无宫禁。只这秦效武墙头草一个，不是我辈中人，暗地里只怕还对官家留有一手防备。不知官家今夜这一路走来，可曾留意暗中有耳目盯梢？”

承昀听了，理理袖口，从容说道：“这倒不怕。这藏书楼是我与青燕幽会之地，今日是她陪同我一起来的。便是那禁军耳目看见了，也只当是我与她之间的私相授受而已。”

原来他早已步步为营，霍崇年心中感佩，沉吟片刻，问道：“那青燕——，可是绣荷包之人？那簪子——亦是送给她的？”

承昀微微颔首，眼底露出几分笑意，道：“正是。你看此处张灯结彩，明日便是我与她的大喜之日。”

崇年听罢，低下头去，片刻无语。承昀知他所虑，说道：“弘毅放心，若她再信不过，我命可休矣！”

见他如此笃定，霍崇年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前情往事想了一遍，不由“呵呵”笑了几声，说道：“不想官家也有今日，虽她有可用之处，官家亦算得上为她废了点心机。恕我说句玩笑话，这岂不是因祸得福？官家亦得以享受这为人之乐趣！想官家以往在宫中，视女色为洪水猛兽，多少美人置之不理。见我等偎红倚翠，极讥诮刻薄之能事，我等听了，都以为自家犯了什么大罪。”

便佯装起身，说笑道：“那青燕娘娘此刻在下面么？不知是否容我下楼一观，到底是怎样的天仙美女，把官家的心都勾了去？”

说是这样说，定不会真的下去，他如此嬉笑，不过仗着自家是和承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承昀压着嘴角笑意，呵斥他道：“休的没个正形！坐下来，说回正事。”

在这一灯如豆的房间里，两人说笑一番，仿佛回到少年时同游上林苑的光景。想当年，是何等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若他们自称天下第二，谁敢称天下第一？

如今，却是这般这境遇——

崇年不由嘘唏一声，正色道：“官家，我不日便要西去。此次冒死前来：一是来与官家一通消息。二来，我想将官家从这牢笼里接出去。我境遇虽算不上大好，总不必窝在一处，被人日日监看着，手脚都施展不开去。”

崇年说到此处，停了一停，观察承昀神色，见他凝神细听，便继续说下去：“我细细思量，现有两条妙计欲与官家商议：一、官家随我一同西去，待我趁御敌时机，将大将军实权重新握在手里。班师还朝之时，攻进宫内，汴京城加宫中那区区防卫，不够我三下五除二的。二、我将官家送回霍家庄去，令人悉心照顾，待我班师回朝，拿下那厮首级，再奉我主重登龙位——”

一番言罢，他自家已说得热血沸腾，却承昀那边，默默沉思着，静若止水。

这么好的计策献上去，连个响声都没听到。霍崇年琢磨不出个首尾，便试探着说道：“官家——莫不是舍不得青燕娘娘不成？不如，一同携带出去？”

“真到了这一步——”承昀沉吟之间，终于开口，沉声道：“不能让儿女情长拖了手脚，得先将她安置出去。”

“对啊！”霍崇年合掌称赞，心想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做事的气概，思想间立刻又有了主意：“不如兵分两路，一路安置青燕娘娘，一路——”

话未说完，被承昀打断了，只听他说道：“确实要为她准备一条退路。只不过，不是现下而已。”

说罢，沉思已毕，承昀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负手在霍崇年身前立定，双目灼灼，似有火光，只听他侃侃言道：“弘毅，你方才所呈二计皆妙，我之还朝，确须借重你的兵力。只现下还不到时机。你想：今日我与青燕都随你而去，明日无名宫岂不虚空，三郎焉有不查之理？查来查去，头一个查到你！你丁忧三年，闲置一年，离军已有四年。刚授命御敌，尚未赴任，且不说军中如何变动？你的心腹是否还在原地？光是你自家，印信虎符皆还不在你手里。你霍家军虽骁勇善战，与朝廷为敌总是差强人意。到时候连你带我一同揪出去，治你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九族皆灭。而我，只怕无名宫都不能呆，只能投入天牢里。”

承昀站着，霍崇年坐着，仰头怔怔地看着那一身深衣仿佛与黑夜溶在一起的的这一位，一时头上滋出细汗，一番思忖下来，却又不以为然，便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恕我直言。俗话说：世间安得两全法？兵法亦有云：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官家为何思虑过度？如今敌强我弱，官家被困无名宫，岂非死地矣？若非冒着必死的决心，如何逃得出生天去？如今我愿一死，护官家逃出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去。龙翔于天，才有所作为！”

说着便眼冒火星，两手拳头握紧，恨声道：“退一万步讲，印信虎符拿不到又怎的？大将军不做又怎的？便是霍家军与朝廷做对了又怎的？他敢灭我九族，我便揭竿而起！自他夺位以来，终日疑神疑鬼，不知杀了多少忠臣良将？这天下，已不似官家在位时那般清明。以暴治天下，安能长久乎？我就不信，禀官家神威，我霍崇年振臂一呼，天下岂不景从——”

“住了！”再要说下去，已是不能。承昀听到此处，已忍无可忍，兜头猛喝一声。霍崇年圆睁双目看去，只见素日温文尔雅的承昀，已扬起手臂，指着那糊了蓝绸黑漆漆的窗户，额头青筋勃勃跳动，切齿说道：“你这样，与汴京那忝居龙位的何异？你可知揭竿而起，一路杀至汴京，将有多少生灵受到涂炭，多少大宁子民无家可归？你难道为了你我私利，令天下百姓陪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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