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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意间的抬眸一瞥,乌眸深而浓,如春日漫池的薄冰,掩藏得很好的冷淡从微翘的眼角一晃而过。
慕朝游心中一凛,哪怕明知她面前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王道容不可能看得到她,她还是不禁含胸缩背,将头又往下埋了几寸。
县令于芝觉察到王道容的心不在焉,不禁问:“府君?”
王道容下意识莞尔一笑,轻轻瞬目:“嗯?于县有何见教?”
为何方才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安?是错觉吗?王道容大感不解,心中暗忖,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莞尔与那武康县令虚与委蛇。
于芝喟叹:“若非府君昨日领兵来援!解我武康县之危!小人哪得今日与府君并马同游!琅琊王六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吶。小人今夜已于县廨为府君设下几方庆功宴,万望府君赏光。”
王道容听了这一席奉承,也只不痛不痒,柔柔地笑着说:“于县言重了。”
于芝登时有些无言。
旁人都当这位琅琊王公子,是个含章素质,冰絜渊清的人物。
于芝看来,这王六的确光而不耀,静水流深。真真的如水一般表面风平浪静,一派脉脉的温和,实则深不可测,叫他实在无从下手,大感苦恼。
当日乱军还没攻破武康县,他便携着家小悄然弃城而逃。
如今王道容领兵夺回了城池,派人请他归城。于芝自知自己身为武康县令,不战而逃,德行有亏,罪责难免。
见到王道容的第一眼,怕他问责,心里始终惶惶不安。
为了拉拢他,他特地准备了一箱箱珍奇绫罗,又送他五个国色美女。
哪知道金银美色当前,王道容却不为所动,反应极为淡泊,派人连人带物给他送了回来。
他心中不安上门,上门请罪,王道容竟长叹一声,反过来温声细语地劝慰他说:“于县不必多虑,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南国做事,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生民百姓立命。乱军来势汹汹,于县一时行差踏错也是人之常情。暂且宽心做事,以待战后罢。”
那澄澄绿水般的眼波瞧着人感情真挚,言辞恳切,直将于芝堵了个哑口无言。
他话说得暧昧,于芝心里也晓得他这是要他专心办公,将功折罪之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交个底,他心里实在惴惴难熬。
但王道容他既不收礼,也不问责,昨日又埋头在县廨处理了一天的军务。任他百般手段,在他面前也无从施展,实在是头大如斗。
于芝不相信这世上男人有不爱财不好美的。王氏公子什么世面没见过,定然是他上回送的礼没送进他心坎里去。
今日,他又准备了一份厚礼,找来八个比上回更美的女伎在县廨中候着,不愁拿不下他。
二人一同步入了县廨,于芝命人捧来一瓯清茶给王道容解渴。
这王道容倒是没拒绝,他道了声谢,呷了口茶,迈步到门前,平静地望着眼前百废待兴的街景。
倏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一刻,王道容面色遽然一变,手中茶瓯猝然落地,沸水四溅!
于芝吓得一个激灵,还当做错事,“府君你这?”
他忙低眼去检查王道容的伤势:“怎么回事?没烫伤吧?”
男人白皙的手背被烫红了大片,却恍若未觉一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街上。
于芝顺势一看,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街上什么也没啊?
他虽说昨日才认识这位王六郎,但王道容一直是个文文静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深沉作派,何时见他这样大惊失色过?
于芝忍不住又瞧了王道容一眼,这一瞧,他自己都大吃了一惊,险些魂飞魄散。
眼前的王道容,哪里还有个活人气?!他面色不知何故,血色顿失,极为苍白,整个人极为失态地僵立在原地,两只黝黑的眼直勾勾地像两道深渊,若不是他微弱的呼吸彰显着他仍在活着,于芝几乎错觉他是尊生动的雕像。
“于县。”隔了好一会儿,王道容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眼睫一动,别过脸淡淡说,“晚上的庆功宴,请恕容可能失陪了。”
于芝愣住:“府君这……这庆功宴府君才是当之无愧的主人……”
于芝究竟说了什么,王道容早已经无暇、无心去听,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王道容抿紧了唇,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却蓦然惊觉自己的手指仍在发抖。
刚刚的那道人影,那个身形——他早在梦中见过千次!万次!绝无错认的可能!
这六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常她一日。
可天大地大,失去了她的踪迹,她便如滴水入海,身影渺茫难寻,远隔云端。
王道容心神巨震,千万种复杂的情绪在同一时间涌上心头,令他喉口干涩,语不成句,几乎哽咽了。
隔了好一会儿,王道容这才闭了眼,平复了心绪,耐着性子缓声开口说:“此战能胜,非容一人之功,是容麾下众多将士,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之功,晚上的庆功宴,只要他们在场,于县这一场筵宴便不算白设。”
于芝:“可……”
王道容:“容尚有要事在身,此事胜过容生死,恕容不能奉陪。”
哪怕不是她,他也要亲自去确认的。这六年来,只要关于她的事,他就从不曾假于人手。
被人群裹挟着涌到了县廨门前,在目睹王道容随着县令一同进门之后,慕朝游这才不动声色地随着依依不舍的人群散开。
这下,武康县是委实不能多待了。
慕朝游去了趟药堂,完成了阿敬的嘱托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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