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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司若摇摇头,“他似乎在将自己杀死的人……当做佛像供奉起来。”司若眉头紧皱,“走罢,回去还得提审他,审完这个案子也就算结束了。”
宁国开国以来数代皇帝皆礼佛,也因此掀起了一股自上而下的崇佛思潮。在民间,佛寺比道家庙的比例不知道要高出多少。虽司若并不太在乎这些命之说,可他也知晓,沾上佛家,张进泰原来若是斩立决,现在起码就要变成千刀万剐。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邪佛说,竟在佛龛之中供奉人头……
沾染上宗教的案子,一般都是要上报府司处置的。可一旦上报,就会带来麻烦。
司若瞥了沈灼怀一眼,却见他不为所动。
沈灼怀似是从未听过司若说的话似的,唇角微勾:“他是变态,我们不是早就知晓?得了,处完便回去罢,是要快些提审他了,否则处斩还得往后压。”
……
回到府衙,公堂之中。
这算是毗陵府衙人最齐的一次。堂下左右两侧齐刷刷站立了六个举着水火棍的衙役,中间两名捕快压着头戴木枷跪下的张进泰。堂上,正大光明牌匾之下,沈灼怀坐在主位,那个本该履职的毗陵镇官员仍旧不见人影。而司若则作为助手在沈灼怀右侧。
张进泰面带丧色,仿若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态。
沈灼怀轻拍惊堂木:“堂下人,报上姓名来。”
“……”张进泰愣了好一会,旁边捕快怒斥他一声,他方才开口,“张进泰,毗陵秀才……应不跪。”
沈灼怀不屑地轻笑一声:“秀才不跪县官不错,可你还是秀才吗?”他手下摊开一卷文书,上面是开堂前已准备好的一些案件相关,“张进泰,你可认你杀死父亲张大洪、农妇月氏、书生项伯山、乞丐无名氏、鳏夫王进宝、富商田谋,茶商王德兴并碎尸抛尸一案?”
张进泰听闻沈灼怀言语,原本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一般“哼”了一声,可他转眼却见到坐在沈灼怀身侧,面色沉静的司若,却仿佛见到鬼一般,眼中突然慌乱一瞬,头猛地低下去,闹得枷锁“哗啦作响”。他再缓缓抬起头来时,司若依旧用那样看待一张纸条一般毫不在意的目光看着他。
张进泰突然崩溃了,他大叫道:“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又如何!”
沈灼怀被他突然改变弄得一愣,不过很快敛去惊讶,沉稳下来:“那你便说说你杀人的动机吧。我们寻你可是寻了好久。”
张进泰那一声喊叫仿若是喊完了他身上所有力气,声音变得蚊子一样小:“都是书生,凭什么别人这样好,我却永远是个死读书的秀才……”
他低垂着脑袋,开了口:“去岁七月末,我因与老师意见不合,从书塾回家复习功课。我自认已准备得极充分,此次乡试定能一考成举。现在想来,还不如留在书塾被老师奚落。”
“在这次之前,我已经考了八次举人,次次不中。我父亲已很不耐,不想再供我读书。他见我自书塾回来,每每酒醉便打我骂我,我实在不忍……”张进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明不明白,明不明白一个举人儿子意味着什么!天大的荣耀!他以后再也不用卖豆腐了!我也不用被人说我要靠一个卖豆腐的爹读书,三十多岁了还娶不到妻子!可他竟说不让我继续读下去!”
“那日我在家中温书,他又醉蔫蔫的回来,我急着要买本书,问他要钱,他竟抄起凳子就打我!我都三十岁了,而立了,还要遭他这样打骂……我一气之下、一气之下便将他推倒在地,夺了他背后豆腐篓子里的刀,一刀插进他的脖颈中去,可没曾想,他竟这样,哈哈哈,没了生息……”
张进泰又哭又笑,一张老鼠脸上涕泗横流:“他死得可真快,抽抽了一下就不动弹了。你们说,这能怪我吗?分明、分明是他先打我的……”
司若忍不住皱眉,越过沈灼怀开了口:“你说,你忍不住用豆腐刀一刀插进你父亲脖子里,将他杀了。”司若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张进泰的谎言,“可分明豆腐刀就应该是钝的,若你没有提前磨过,如何将他一刀害死?”
张进泰正说得痛快,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司若打断,顿时愣住了,他看向堂上二人的目光顿时带了茫然。
“是啊,若我没有早起杀他的心思,豆腐刀怎么会是利的呢……”他喃喃道,“是了,是我自书塾回来后,便一直很生气。后来我便偷了我父亲一把豆腐刀,又去买了磨刀石,趁着他出门的功夫在家里磨。然后等他回来揍我的时候,我一下把他擒住,抹了他的脖子。”
“我本以为会很难的,我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邻居都说我是个好人,乐于助人,还时常教巷子里的孩子们算术。但是抹脖子实在太容易了,我真没想到……”张进泰看起来精神已经不太对劲了,他癫狂似的回忆着自己的过往,好的,坏的。
但沈灼怀并没有继续给他这个机会,开口打断了他:“得了,你的心历程我们听得够多了。”他皱着眉头,似乎很讨厌张进泰的狡辩之言,“你杀了你父亲就够了,那为何又要害其他人?其余五人又如何得罪了你?除了那书生,其余人与你素昧平生,你却还是杀了他们。不必为你自己找由,什么屡试不第,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可听到沈灼怀的话,张进泰却突然把身子挺直了,他看起来激动不已:“不是啊!不是啊!是,是有用的!你不知道!”
他说:“我……我把我爹丢进河里之后,就一直在做梦,梦到他和我说他很冷,身子是缺的,叫我去给他找身子,闹得我每夜每夜都睡不好……我就起来看书!没想到,我书突然读得进去了!先前怎么都背不下来,现在却可以了!我觉得我脑间清明,什么圣人之述,都不过我笔下千言!我这样去应试,定能中举!不过杀人而已,若能够让我做圣人,杀人又未尝不可!只是我只要一眯上眼,就会见到我父亲的人头……可怖……实在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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