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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五年正月·楚州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把马鞭往案上一拍,地图上的楚州城被震得跳了一下。
“第几天了?”
李重进掰着手指头算:“陛下,从合围那天算起……四十三天了。”
“四十三天。”柴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在嚼一颗咬不动的豆子,“朕打寿州,刘仁赡那个病秧子守了多久?”
“回陛下,寿州……一年多。”
“一年多,朕认了。刘仁赡是条汉子,守到最后一口气,朕给他留了体面。”柴荣的手指戳在楚州两个字上,戳得地图起了毛边,“张彦卿算什么东西?楚州城墙还没寿州一半厚,他凭什么守四十三天?”
没人接话。
赵匡胤站在帐角,低头研究自己的靴带,研究得格外认真。
柴荣抬头,目光扫过去:“赵匡胤,你说话。”
赵匡胤一激灵,脱口而出:“陛下,臣以为——他凭的是砖头。”
帐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
“臣昨天亲自去城下看了一圈,”赵匡胤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好像在说什么丢人的事,“城墙上头,箭垛子后边,堆的全是砖头。咱们的云梯搭上去,他们没箭了,就开始扔砖头。一砖一个,砸得弟兄们头盔都扁了。昨天有个都头回来,脑袋肿得跟笆斗似的,跟臣说——‘将军,他们连城隍庙的供桌都拆了,那砖头,带香灰的,砸脸上特别疼。’”
柴荣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赵匡胤补充道,“咱们的炮车打上去的石头,他们捡回去,又给咱们扔回来了。一来一回,臣算了算,咱们亏了。打出去的石头比收回来的少。”
李重进没憋住,吭了一声。
柴荣瞪了他一眼,李重进立刻把脸板回去,板得比靴底还硬。
“张彦卿人在哪儿?”柴荣问。
“亲自在城头。”赵匡胤说,“臣用千里镜看了,他站在北门箭楼底下,身上中了两箭,不拔,就那么插着,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他儿子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捆箭——捡咱们射上去的,给他爹用。”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行。朕就喜欢这种茅坑里的石头。”
他转过身,对着地图上的楚州画了个圈:“明天,总攻。炮车全调上去,北门给我砸开。告诉将士们——城破之后,张彦卿,朕要活的。”
楚州城内·四十三天前的粮仓·现在的“兵器库”
张彦卿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正在啃一块饼。
说是饼,其实就是面糊烤干了的硬片,咬一口掉三斤渣。他左边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右边的甲胄缺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麻布衫。
他儿子张继能蹲在旁边,从筐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半截扁担、一块磨刀石、三个砖头、一个香炉、两根桌腿。
张继能拿起香炉,看了看底下的款:“爹,城隍庙的,铜的。扔下去能砸死一个。”
“留着。”张彦卿说,“香炉还回去。城隍爷的东西,不能动。”
“那这桌腿——”
“桌腿可以。城隍爷坐的桌子,不是城隍爷本身。拆了供奉,不算不敬。”
张继能点点头,把桌腿放进“重武器”筐里。筐子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远程打击组”。
他爹看了一眼那筐,嚼着饼含糊地问:“还剩多少?”
“砖头,今早清点,四百三十二块。桌腿,十七根。香炉,没算。还有——”张继能压低了声音,“爹,咱伙房里最后那两口铁锅,伙夫老周说,实在不行也拆了。”
“不行。”张彦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锅留着。人得吃饭。锅没了,下一顿拿什么煮?”
“可锅里没米了。”
张彦卿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烧水。热水泼下去,也算武器。”
他站起来,把肩上那支箭拔了,随手递给旁边的小校:“箭头留着,回头熔了打刀。箭杆劈了,当柴火。别浪费。”
小校接过箭,犹豫了一下:“将军,您这伤……”
“伤什么伤。插了两天了,不差这一会儿。”张彦卿往城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继能,那半块饼,你吃。”
“爹,您还没——”
“我吃过了。”
张继能低头看了看筐里那半块硬饼,没再说话。
北门·总攻日·砖头对炮车
炮车响了。
第一块石头砸在北门城楼上,瓦片飞溅。张彦卿蹲在箭垛后面,耳朵嗡嗡响,对着旁边喊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一个字没听清。
“我说——”张彦卿提高音量,“砖头!往下砸!”
士卒们从筐里抄起砖头,往城下扔。城下的周军举着盾往上顶,砖头砸在盾上,砰的一声闷响,盾没事,但拿盾的人胳膊一沉,整个人矮了半截。
“香灰砖!上香的灰!”张彦卿又喊。
几块裹着香灰的砖头砸下去,周军阵里有人呛得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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