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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蒋波涛家出来,夜更深了,露水也更重了,蒋冬香的梢都沾了湿,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问白栋才,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栋才哥,你明天有事吗?”
白栋才想了想,说道
“明天我约了李云朋见面,那边的良民证也得催催他。怎么了,你有事吗?”
“我……我想明天去镇上扯块布,给娘做件棉袄,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一块去?”蒋冬香说得断断续续,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只想跟白栋才多在一起一刻。
白栋才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蒋冬香的心意,他立刻婉拒,说道
“明天真走不开,云朋那边还等着我呢。要不,你让元武陪你去?元武明天不是在家嘛。”
蒋冬香眼里那点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她很快又扬起嘴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走了这么多年的路,还能丢了不成。”
白栋才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话到嘴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怕说多了,反倒让她多心,只好点点头,默默往前走,那点胭脂香飘在他身后,甜得有点闷。
他不是不喜欢冬香,只不过是妹妹一般的喜欢,不是男女感情,他喜欢的是凌格儿。
今夜,不只是白栋才有些苦恼,李云朋比他更苦恼,周慧的处处逢承,小心翼翼的示爱,更让他不知道如何拒绝,如何消受。
李集村李云朋家,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周慧抱着一床崭新的蓝花被褥走进来,棉絮蓬蓬松松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香味,她手脚麻利地往炕上铺,抻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刚要转身出去,门就开了,李云朋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周慧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往他身边迎了一步。
李云朋点点头,语气淡淡的说道
“太晚了,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我去给你打盆洗脚水,热水泡泡脚解乏。”周慧说完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李云朋拦住她。
周慧没听他的,笑了笑,还是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进来,轻轻放在他脚边,说道
“走了一天的路,泡泡吧,舒服。”
说着,她就蹲下身,伸手要去解他皮鞋的鞋带。
李云朋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说
“我自己来就行,谢谢你小慧,你忙了一天了,快去睡吧。”
周慧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睫毛轻轻颤着,又问道
“那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我不挑。”李云朋语气依旧淡淡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看她。
周慧看着他拒人千里的样子,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落寞,像落了一层霜,可很快,她又收起那点难过,嫣然笑了笑,说道
“那你快脱鞋泡,我给你把袜子洗了,明天一早就干了。”
李云朋看着她讨好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烦躁,可还是压着脾气,客客气气地说
“小慧,我今天经历了不少事,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周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手轻轻带上门,没出一点声响。
李云朋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走到门边反扣上门,转过身,脸上浮起一抹愧疚,他知道周慧的心意,可他心里,从一开始装的就是沈文聪,而且现在丰学霞和蓝仕林落在烟台,生死未卜,杜少刚又刚死了,他哪有什么心思谈情说爱?
他叹口气,走到炕边坐下,眼前晃的都是杜少刚临死前睁着的眼睛,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然后,他又想到沈文聪,虽然沈文聪现在是伪军的机要秘书,和他是敌人,但他对沈文聪总是恨不起来,总是时时想念她。
有时候,他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对沈文聪斩断情意,可是,他就是硬不下这个心肠。
也正因为如此,他同情杜少刚为了丰学霞叛变组织,虽然他自己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叛变组织。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李云朋就醒了,摸过枕边的衣服,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昨天回来换下来的脏衣服扔在椅子上,刚要开口喊李云昭,就看见床尾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连领口的污渍都搓得干干净净,一闻,还有肥皂的清香味,不用问,是周慧拿去洗了。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扬声喊了声“云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云昭探着脑袋进来,说道
“哥,你叫我?我刚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你喊我就过来了。”
“没事,我刚醒,找你问点事。”李云朋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起来这么早?不叫我一声,我还想着早点过去跟白排长碰头。”
“嗨,小慧姐说你昨天累了一天,让你多睡会儿,不让我叫你。”李云昭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问,“哥,我昨儿起夜,好像听见东屋那边哭,是小慧姐吧?你是不是跟人说什么重话了?人家一个姑娘家,好心好意伺候你……”
李云朋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皱着眉打断他“不该你打听的,别瞎打听,出去吧,我穿衣服。”
李云昭吐了吐舌头,知道哥哥心情不好,不敢多问,说了句“那饭做好了,你快点出来吃”,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李云朋拿起那件洗得松软的灰布褂子,指尖摸着平整的布面,心里那股烦躁又升上来,猛地往炕面上一扔,布片轻轻弹了一下,落在他腿边。
他看着那团灰影,愣了半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拿了起来,慢慢往身上套。
窗户外头,周慧正端着洗脸水往这边走,听见里面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又轻轻挪过来,把水盆放在门口的窗台上,攥着毛巾,静静地等着,指尖,沾了一点刚摘的茉莉花香,像蒋冬香颊上的胭脂,都浸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甜,也带着点说不出的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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