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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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间、他的玩具、他的老师、他家里雇佣的阿姨、请来教学的钢琴老师，都是哥哥用过的。家里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但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一间新的。后来他才知道，严郁秋和郜君其实一开始就没想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感情。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钢琴，于是他回答了那位被哥哥请来的护工，“我哥哥弹得很厉害。”

所以他也要弹很厉害。只要有一天他弹得比哥哥好，妈妈和爸爸总会看到他的。

护工听了他的回答没再接话，不知是因为提到哥哥还是又沉迷进了悲伤消消乐。

那之后他还是每天都坐到钢琴前，弹着那首肖练op10no3。眼睛的光感一天天变强，乐符也在他指尖越来越熟捻，那首歌他已经那弹很流畅了，动作也足够轻柔了。只是仍然和当年一样，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日复一日的弹同一首曲子让对钢琴曲一窍不通的护工也腻了，他在旁刷着短视频，新闻播报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20xy年4月16日，白鸟航空失事航班kn4418黑匣子已成功找到。现公布部分音频内容——”

然后是噪点一般呼啸的风声，各种报警声，还有被空中气流撕成一片又一片的驾驶员的指挥声。

［ayday!ayday!ayday！］

［高度！注意高度！］

［go-around！go-around！］

［——］

世界被陡然隔绝进真空地带，耳中是不断被灌入尖锐鸣声。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严回时才后知后觉自己从琴凳上摔了下去，飞机坠落，在他脑子里炸开一道巨大的雷声，闪电不住相继着来，他捂住耳朵，可还是能听见雷声。所有声音在他脑中杂糅成一团，轰隆隆地滚过去，碾过五脏六腑，震得周遭的所有一切都在抖。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压得肋骨都要碎了，他蜷在地上，死死得用指甲掐着自己，只觉浑身发冷。

小时候也是这样。严陌一生病的那几年，他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看着皮肤被许许多多的针管扎进。他们不停转院。不停接受着检查。那些房间里总是很黑，只有仪器声在响。有时候药水会让他头很沉，可他还是能听到打雷。他好怕。他好害怕。害怕黑，害怕雷，害怕针管，害怕手术，害怕死。

“回时，回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隔着脑中雷声模模糊糊的传来，炸得他头痛欲裂。

“别碰我！别碰我！”

他能感觉到，有些无形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撑着身体，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再次坐到那架钢琴前。

他按下琴键。

［……］

他用力的按下琴键。

［……］

他用尽全力地敲打着琴键。

［……］

什么声音都没有出现，脑子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风声、警报和那一声比一声刺耳的［ayday］。

贝多芬失聪时也是这种感觉吗，那他如果把头骨贴上钢琴是不是也能听到奏出的乐声？他抬起头，正准备重重砸下，头皮忽然传来剧痛。

“严回时，这里是医院！”一只手薅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扭过，试图对视，那人大概忘记了自己看不见。

对，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合，这里病人很多，他不能大吵大闹，不能影响到别人，他颤抖收回手，没再碰那琴键，但在这里……他也是病人啊。

有人跑过来了。手，很多只手，捉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琴凳上拖开，他挣扎叫喊，可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有什么冰凉东西伴随着一阵刺痛被推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感觉自己这次真的快要死掉，在黑匣子一遍遍的重复中，在仪器的报警声中……

那座铺满金灿灿鲜花的桥前，他差一点就跨了过去。

后来医生说，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了。这次失明是心理原因，可能过几天就恢复了，也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原本已经隐约可见的视力在一夜之间再次化为乌有。

“他那时候大概嫌我是个累赘。”雁回时说。

所以出院以后，才会把年仅十岁的他托给雁大爷。

雁大爷是个粗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工业油的气味，严回时一开始并不喜欢他。这人手上有茧，嗓门又大，笑起来窗户的玻璃都感觉会抖似的，更别说这人不仅不会弹琴，就连琴谱都看不懂了。家里被这人堆得满满当当，让房间本就不大的灯塔可用面积更加逼仄，而他就这样住在一堆零件中间，睡一张行军床，盖一床摸起来润咋咋的旧棉被。好几次，严回时都差点被那些叠放的木箱绊倒，在腿上磕出不用看也能猜到的青一块紫一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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