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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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也那般想，迷迷糊糊地便跟着那老者踏上了船。可他后知后觉，他追逐的从来都并非是在某片水域跟寻就能找见的一尾鱼，而是一只鸟，一只悬悬欲降的鸥鸟。若是知晓它的巢穴，一旦靠近，一旦束缚，那鸟就扑簌簌地从沙滩飞起，躲进云霄。让你看不见，也寻不着。你甚至不会知道它是远徒迁徙，还是只在你望不见的天里翱翔盘旋，又或者还会不会在那块礁石落脚，重新踏上这片绵潮的白沙……

“唰唰”的浪潮哑了声，在镜面徒留一片氤氲的雾。江子优伸手抹了一道，明晰航道下便露出一张被海水汩没的脸。他望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视线拧扭间，那道水痕在空气的读秒里慢慢被雾气盖上，将航道重新模糊。

他垂下了眼，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水沿着下颌线滴落，在洗脸台中砸出一朵又一朵水花，他想，鱼和鸟终归还是不同的，一个需寻着遇见，一个却只能等待降临。

他抹了把脸，踏回房间，卡尔已然重新入睡。床头柜上，新添置杯中的几块碎冰也即将消融殆尽，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顺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那个问题他今晚注定等不到答案。

他抬手，烦闷地向着这虚无夜色抓了一把，明明什么都没有抓到，可他却忽然发现，就算自己已经知道那只鸟一旦被靠近就会飞走，他也还是想要伸出手。

“晚安。”

他不辨对象的轻道，在黑暗中将手伸到了枕头下，把那枚被银丝缠绕的吊坠一寸寸描摹，然后缓缓握紧、再握紧。几近要将之嵌入掌心。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他想。

雁回时不知道最后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记得回到家时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客厅里，严陌一正无聊地切换着频道，见人回来还特意从嘈杂的人声中抽出朝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只可惜他已无心回应，敷衍过后更是略过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唯一光源今晚出奇地无比沉默，连带着这漆黑环境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窗外明月熙朗，穿透窗帘像隔了雾照进来，躺在床上伸手只瞧得见五指的虚影。雁回时将手臂搭在眼上，有些懊悔今晚一股脑说的话太多，让自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就说出了那种话呢……

他滑坐到床前的地毯上，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了膝盖。黑暗从四面八方潮涌过来灌满他的口鼻，他探出头，却又被绳索般勒住喉咙，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应该去开灯的，应该吃药的，应该做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症状。

但他没有。

黑暗中他的五指在抖，他对刚才在海滨路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有些后怕。

在江子优说完“这就是”后的那个吻让他怎么也挣扎不开，又或许说不愿挣开才更为贴切。

海水没过头顶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江子优憋气时的微微蹙眉，白发在水中逐浪，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像是某种玻璃器皿中的漂亮工艺品。月光的银辉坠入这海中，海似乎就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宇宙，浮光跃动，而江子优是这宇宙中的唯一明月，等待人类登陆。

黑暗延迟带来的生理恐惧仿佛再次将他带到那窒息的海中，他刚才是真的生出了一起溺亡的念头。

在无人知晓的夜色中，去回扣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等待人体因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而使四肢像雕塑一样地凝固下来，然后继续下沉、到达极限，耗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后，不可避免地呼吸，让水涌入咽喉、气道、肺腔……不断的呛咳着与体内的气体完成置换。

水并不无时无刻都是温柔的，在进入呼吸道后，本就咸涩的海水带着比一般水呛入后更刺激的辛辣，会如同岩浆一般在附着在肺与胃中灼烧，并在冷却以前永不熄灭，任由躯体胡乱挣扎着，愈是挣扎，愈是慌乱，下沉速度也会随着之越来越快。

直至下沉的深度越来越深，星星的光亮越来越暗，海平面也在视线中高涨地越来越远……声音开始消失，耳膜灌入的水像是要把脑子挤爆，意识开始模糊，头晕目眩，视野中开始出现一大片的白，灼烧的感觉也随着即将完全失去的所有感官变得微弱……他终于要和所有失去的东西一起了吗？

如果所有的得到和拥有都必将在某一天失去，是否失去才是永恒的存在？

如果这喜欢只在片刻，那么此刻是否也能定格为永恒？

满天的星辉中被海水一步步吞噬，躯体在意识沉沦间越来越重……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身边这个人不要挣开，恨不得自己就这样自私地同身边这个人立刻去奔赴那个会在未来某一天注定的结局，哪怕在最后中途的某一瞬会感到可惜或者后悔，但那好像也没关系了，因为那时四肢已经没有了挣扎的气力。

但如果那时江子优后悔了呢？发抖的手中还残存着那时的温度和那漂亮的搏动着的脉搏。那截脖颈就那样在他手中，只要他稍一用力……

他不敢去试想。

禁锢反思

砰砰砰——

是有人在敲门吗？还是外面下雨了？

耳膜如同真的被浪潮灌满，这声音怎么也听不真切。

“雁回时，你怎么就能确认自己不喜欢我呢？”

一大片的白中又浮现出江子优灿烂的带着狡黠提问的脸。混着月色和水光，亮得他下意识地别开眼。

剧痛使雁回时蜷缩成一团，在黏腻的汗液与生理性痉挛中，他茫然地想，是啊，我怎么确认自己不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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