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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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打算收回目光时，另一辆车在街边停下，穿着修身针织衫的苏雪林从驾驶位出来，及腰的波浪卷发披在身后，她抬手遮着阳光走进店里。

“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生气啊。”苏雪林一见他就笑了，“放假都不高兴？”

“都怪梁敬川。”宁垚终于找到可以控诉的对象，

今晚的梁家尤为热闹。

宁垚是被梁敬川一通电话捉回来的，两人一碰面，话没说几句又开始吵架，起因还是下午在公司那点争执。

梁敬川说宁垚不懂规矩，行事随性，宁垚反过来指责他冷漠刻薄，总是插手自己的事，开学这么多天连学校都没去过一次。

方叔在旁边偶尔劝两句，但收效甚微、堪比添乱，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只鹦鹉也在远处扯着嗓子凑热闹。

一团混乱中，宁垚赌着气转身跑开了。

两人一直都是这样，梁敬川试图跟宁垚讲道理，可后者根本不想听，他只想梁敬川遵循他的方式来，譬如不可以管教太严，却也不能完全不在意，要花大量时间，要把全部耐心都给他一个人。

这就是宁垚的标准，达不到，他就觉得委屈。

宁垚像一颗养在温室里有了灵性的小苗，身体脆弱，心理更脆弱，从头到脚都需要被小心捧着，而且必须按他喜欢的方式捧，差半点都不行，否则他就会吵着闹着干脆枯萎掉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

梁敬川坐在沙发上接了通电话，挂断后对方叔说：“让他早点休息，明天要出门。”

“可是……”方叔略显犹豫：“少爷似乎去祠堂了。”

客厅陷入长久的寂静，梁敬川抬手按了按眉骨，他有些疲惫，但稍等片刻后，还是像没什么办法一样起身去找宁垚。

祠堂当初是请风水师来看过的，对方在别墅里绕了几圈，最后定在一楼北向的偏厅，说这里方位正气场稳，最适合供奉祖先。

那个位置与客厅餐厅隔着一道走廊，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满室沉静，有淡淡的香灰气息。

梁敬川走到祠堂外，门没有关紧，他听见里面传来宁垚拙劣的啜泣声：“梁爷爷……舅舅现在对我没有以前好了，他不把我放在心上，也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你还不如把我带走呢，反正我不想活了……”

梁敬川听得面无表情，宁垚这点本领不知道跟谁学的，从有祠堂那天起就是这样。

搬进别墅的第一年，正赶上宁垚小学暑假，假期将尽，作业还大半空着。

宁垚在房间里对着卷子发了半天呆，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办法，去找梁敬川，让他帮自己写。

对于从小成绩优异的梁敬川来说，作业只有提前完成，绝对不会拖延，更不会假手于人，所以他在听到这种要求时，除了生气，还有一丝实实在在的愕然。

他很快就冷下脸，不容商量地告诉宁垚，试卷写不完的话老师要怎么罚都行，别想通过这种方式荒废课业。

那时两人才接触不久，脾气完全合不来，而这件事也不过是诸多拧巴中再平常不过的一桩。

梁敬川拒绝得干脆利落，但没料到宁垚太会哭了，哭着哭着就一路哭到祠堂，扑通跪在梁佑的牌位前，小小的人，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用眼泪和遗嘱来拿捏他，边拿手背抹眼泪，边抽抽噎噎地说：“梁爷爷……没人对我好了，舅舅一点都不心疼我……”

饭也不肯吃，哭得小脸通红，所有佣人围在旁边哄都喂不进去一口。

梁敬川实在想不通，一个人为了不写作业，怎么能拼到这种地步。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但因为字太好看而露出破绽，宁垚出坏主意时脑子倒转得快，带着很重的哭腔和鼻音教他用左手。

二十四岁的梁敬川帮忙写数学和英语，十二岁的宁垚在旁边抄语文，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

在所有人包括管家方叔看来，这是非常诡异的一幕，但它确实发生过。

片刻后，梁敬川将祠堂的门推开。

宁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这边，身影瘦小，顶光落下来，将那截脖子照得比平日里还要白皙。

听见动静，宁垚也不回头，只是吸了下鼻子，用手背揉揉眼睛。

脚步声渐渐近了，几秒后，梁敬川握住他的胳膊，将人从地上牵起来，垂眼看着他。

宁垚偏开脸，虽然是装哭，但这些年来他早就把骗人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眼眶湿润，鼻尖泛着绯红，总之确实是一副鬼神看了都要心软的模样。

“生我气了？”梁敬川问。

没有得到回应，宁垚显然并不想理他。

梁敬川声音平静，似乎这样能让后面的话听起来可信度高一些：“最近没去学校看你，是因为工作很忙，而且你都成年了，总要学会独立吧。”

宁垚这才慢吞吞把脸转回来，不情不愿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借口，再忙也不应该忽略我，你根本不合格。”

梁敬川知道宁垚在心里给自己出了一张考卷，逐条打分，也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用这样幼稚的方式丈量着。

但作为长辈，梁敬川不太想在这种小事上较真，况且明天还要去祭拜宁氏夫妇，这时候吵架不太合适，不过道个歉的事情，宁垚总是需要哄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是勉为其难地认下了这桩罪名：“好，是我的错，你觉得我有哪些地方需要改正。”

祠堂里灯光柔暗，四周安静。

宁垚站在那儿，因为平时很少晒太阳，肤色比常人要白皙许多，此刻被不算亮的光线一照，脸蛋看起来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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