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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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过多久又辞了。戚粼算过他的就业记录，工厂之后到现在，少说换过六七份工作。

只要不是闲职，工作当然没有轻松的。要早起晚睡，要听人指挥，要忍气吞声，要日复一日。这些事情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爸来说就是受罪。

某种程度上，戚粼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

她时常觉得自己遗传到了父母部分最核心的性格。一方面，她跟母亲一样要强，她从小是在母亲的叹息和数落里长大的，学业上努力是最基本的，不能比别人差，不能被同龄人落下。毕业后，她毫无意外地选择了一份看起来体面和高薪的工作，不是热爱驱使的，只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是“正确”的，对待工作也算尽职尽责。然而，尽管她在某些方面算得上要强，但本质上不像母亲永远斗志昂扬。

她是很容易感到身心俱疲的类型。忍一下，再忍一下。从小到大她都是靠这句话活过来的。再忍一下就放假了，再忍一下就毕业了，再忍一下就发薪升职了。每次都告诉自己快到头了，每次都发现没到。到了一个节点还有下一个节点，翻过一座山还有下一座山。

然后，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她后来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某个周一，也可能不是。但那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承重突然就到了极限，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大脑极度空白，身体又极度疲倦。然后就有了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十一）

戚粼这才去看通话页面的备注，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时语塞。

最后挤出一句没那么高明，但意为搪塞的回答：“没事，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又是推销的？”陆崇羽说。

当初随口一说，没想到陆崇羽还记得，戚粼顺势附和：“嗯。”

门铃响了，她起身走向门口，留心看了一眼墙面上的监控屏幕，看清楚对方面容后，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贴着耳朵，电话还通着。戚粼顾不上对面，脑子里全是屏幕里那张脸。

男的，五十来岁，灰色夹克洗褪色了，显得风尘仆仆。头发剔得很短，还是能看出白的比黑的多。脸型瘦削，颧骨高，眼睛浑浊而空洞。

将近一分钟里，男人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监控。她也没动，目光紧盯着电子屏。两个人隔着一块屏幕对视。

电话那头，陆崇羽似乎毫无察觉，说话的口吻跟刚才无异：“最近这种电话挺多的吧。”

“是。”戚粼走回客厅，控制好音量，佯装无事道，“没完没了，拉黑一个又来一个。”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戚粼。”陆崇羽叫了她的名字，这次的语气有种异乎寻常的柔和，“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戚粼哽住了，没来得及作答，外面断续的敲门声突然演变成了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沉闷而毫无章法。

“戚粼，我知道你在家，就这一次，能不能帮帮爸爸……”

隔着厚重的门板，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类似讨好的卑微，“爸现在遇到点难处，实在没办法了。那些人逼得紧，就这一次，爸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门外的声音传到听筒里并不真切，陆崇羽不了解具体情况如何，只能隐约地猜测：“有人上门骚扰你？”

“没，有人喝多走错了楼层，我准备叫物业来看看，先不说了。”

还没等陆崇羽回应，戚粼就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戚粼没有选择打电话给物业，这种“家庭矛盾”找物业介入大概率没用，或者说效果是极其有限的。她直接打给了通讯页面最新的一个陌生号码：“你想干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吸声，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又像松了口气似的：“戚粼，是爸爸。爸最近手头真的紧，周转不开，外面那帮人逼得太急了……”

他用那种近乎恳求、却又死缠烂打的语气，终于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爸爸这次真的是急用，只要有这笔钱就能缓过来，你要实在不信爸可以打欠条……”

“所以，”戚粼冷淡地截断了那头连珠炮似的废话，“爸，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她看着门板，仿佛透过这扇门板，就能看穿门外那个低声下气的男人，“上次我问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和赌博，你还信誓旦旦地否认了，如果不是这样，你今天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电话那头明显卡壳了，只剩下几声尴尬的电流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过了好几秒，父亲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哎呀，哪有那么严重，你说话太重了……就是朋友那儿有点误会，真的，爸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能来找你啊……”

戚粼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没有多余的闲钱给你，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总之你再不走，或者如果还有下次，我就直接报警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父亲似乎在犹豫，在积蓄心底少得可怜的勇气。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用干涩且飘忽的语气：“戚粼，其实我知道，你最近不是考上了那个事业单位，还有个什么公示期吗？”

他说得很慢，中间还含糊地嘀咕了两声：“我是想说，那个政审，好像是要查直系亲属的吧？我现在手里是有点烂账……我是怕，怕万一闹大了，或者被追究起来，到时候连累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是怕这话说得太重了把女儿吓跑，又怕说轻了她听不懂：“我没有别的意思……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咱们毕竟是父女，要是我这头出了问题，那对你肯定没好处，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哪怕是在说威胁的话，父亲的声音也是发虚的，不像在施以威压，倒像个市井无赖在卑微地讨价还价，透着股别扭而生涩的算计。他想当个恶人，却偏偏长了一副软骨头，只能用这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将一把生锈的刀踟蹰地架在女儿脖子上。

听着父亲磕绊又试图拿捏她的矛盾腔调，戚粼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以为你能威胁到谁？随便你用什么方法举报，我没了工作还可以再找。爸，别白费力气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戚粼，你也知道我是你爸，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把你拉扯长大……”父亲的嗓音嘶哑，“虽然爸没本事，赚不了多少钱，可要是没有我，哪还有你的今天？现在你有出息了，怎么能对爸爸见死不救呢？”

“跟我说这些没用，该还的我都还你了。”戚粼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我小时候，你还挺喜欢写文章的。那阵子妈让你去求人办事，你都觉得抹不开面子，非得说什么丢了文人的风骨。现在呢？你的骨头怎么就烂成这样了？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勒索。”

听筒里诡异的安静几秒。

“你懂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来的！”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猛然踩到了痛脚。他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喘着气，语速快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以为我想低头吗？写东西……写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把你养大吗？为了活着，为了让你有口饭吃，我早就把笔扔了，去给那些人当孙子！”

父亲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股被世界抛弃后的怨毒，“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谈过去，谈风骨？你是过得好了，没吃过苦，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你这就是何不食肉糜！比起饿死，比起让你没饭吃，不要脸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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